探子比预计的早了半天回来。
第三天清晨,苏小满还在营帐里整理那幅地图,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寻常巡逻的节奏快得多,从城墙方向一直延伸到主营帐门口才停。赵清和掀帘出去的时候靴子还没穿利索,苏小满放下地图跟出去时,探子正单膝跪在账外,披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将军,确认了。敌军粮草确实见底了,而且不止是前线,他们国内也闹了饥荒。连续三年歉收,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差。”他说话时气息还没喘匀,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把周围那些还没完全醒来的清晨光线震得晃了一下。
赵清和站在营帐门口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后沉默了片刻:“连续三年?你怎么知道的?”
“属下摸到他们后方的一个补给点,从运粮兵嘴里撬出来的。他说他们今年秋收前就断过一次粮了,全靠后方匀过来的陈粮撑着。运到前线的粮,有一半是掺了麸皮的。”
赵清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门口,冷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把她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身走回主营帐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已经从清晨那声马蹄里认出了一条她等了好几天的路:“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击了!他们的粮草已经见底了,撑不了多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跃动,像是已经等了这句话很久。
苏小满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幅被磨旧的地图。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已经模糊的线条,像是正在看它,也在看它之外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语气平静:“不。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赵清和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她转过身看着苏小满,“他们打了我们三场,粮草快断了,现在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你让我帮他们?”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也同时开口了,声音比赵清和高了一度:“宿主你疯了?他们缺粮,你还要帮他们?这是什么策略?”
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图放回桌上,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清晨的边关风很大,吹得营帐外的旗帜绷紧成一条线。远处有一列运粮车正在缓缓靠近营地,轮子碾过土路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清晰可辨,像一列正在被送往目的地的书信,正沿着既定的路线穿过风沙,等待它的收件人在某个清晨签收。“你先听我说完。”
赵清和站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你说。”
苏小满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敌军缺粮,是真的。但我们打过去,他们守不住的时候会怎么做?他们会拼死抵抗,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军队,比有退路的时候更难打。”
赵清和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的走向,没有打断。苏小满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我们给他们粮食,让他们能撑过这个冬天,他们会觉得我们不是来赶尽杀绝的。他们国内还在闹饥荒,前线退了之后,他们也没有粮食可以继续打仗——他们会主动求和。”
主营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帐篷顶的布料被风吹动的声音。赵清和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主位上坐下来,手指搁在桌沿上像是要重新判断刚才那番话的次序,又把它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你是说用粮食换停战?”
“不止换停战。”苏小满走回桌边,“是告诉他们——打下去没有出路,但退回去还有活路。”她看着赵清和,“你刚才说出击,能打赢。但打赢之后呢?他们还会再来。他们是缺粮才打的,不是想打才打的。打赢之后他们还是没有粮食,下一次冬天来了还是会打。不如趁这次让他们知道,不用打也能拿到活路的粮食。”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重新评估它的判断路径。赵清和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把她的话重新称了一遍:“你觉得他们会接受?”
“他们没得选。”苏小满说,“缺粮是事实,你知道了,他们也知道了。如果他们拒绝,那他们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整个冬天断粮的后果。他们的士兵不会愿意为了一个没有活路的仗拼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而且用粮食换停战,比用刀剑换停战——便宜。”
赵清和看着她,像是正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的轮廓:“你这套思路,是从哪里来的?”
苏小满想了想:“来边关的路上想的。看到那使者的时候,确认了一半。等探子回来,确认了另一半。”
赵清和没有再追问,她坐在主位上看着桌面上那幅地图,又看了苏小满一眼,像是在等她拿出更多可以写进信纸里的话,以装订成一个完整的“以商止战”方案:“那你觉得——这件事应该由谁来提出?”苏小满靠回椅背上:“你以边关守将的身份上奏折。我在旁边帮你写,你的名字,我的措辞。你签了字递上去,朝堂上的人会把它当作边关将领的实际建议,而不是一个京城来的闲人乱出主意。”
赵清和沉默了片刻:“你是在帮我避风头?”
“我是在帮你的奏折更快被批下来。”苏小满说,“朝堂上的人不会听一个来慰问的闲人说话,但他们不得不听守将的军报。你的名字比我的好用。”
赵清和低下了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重新抬起头来:“好。你写,我签。”
系统在苏小满走出主营帐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整理过一遍的平静:“宿主,你刚才那段‘以粮换停战’的推理,逻辑完整度比我预期的高。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苏小满走回自己的营帐,风从门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正在被压平的信纸,边角刚刚被抚平,还留着一道正在慢慢变干的墨痕:“从使者说他缺粮的时候开始的。想了好几天。”
“那你能保证这个方案能行得通吗?”
“保证不了。”苏小满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奏折的初稿,“但至少比硬打过去便宜。”风从营帐缝隙里渗进来,把纸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压平那道翘起的边角,然后继续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