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赵清和就来了。
她掀开苏小满的营帐帘子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矮桌上，没有急着说话。苏小满刚坐起来披好外衣，看了她一眼：“你这个点来找我，不是送粥的。”赵清和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你昨天说的那个方案——用粮食换停战——我想了一整夜。”苏小满端起粥喝了一口：“想通了？”
“想通了。”赵清和看着她，“但还有几个地方没想透。”她没有等苏小满开口，直接问道：“你说给他们粮食，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天。但给了之后，他们明年春天养足了力气又打回来呢？那我们不是白给了？”
苏小满放下粥碗：“所以不只是给粮食。还要让他们觉得，不打仗比打仗更划算。”赵清和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让他们觉得？”
“通商。开互市。”苏小满说，“在边境设一个固定的交易点，大周这边输出粮食、布匹、盐、铁器。他们拿马匹、皮毛、药材来换。只要这个交易点能持续开下去，他们就不会轻易开战。因为一旦开战，交易点就会关掉，他们又回到没有粮食过冬的状态。”
赵清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会同意？”苏小满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日光正从门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缺粮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打下去，他们撑不过这个冬天。退回去，他们还是缺粮。只有互市能让他们活下来。他们是来求活的，不是来求死的。”
赵清和看着她，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像是正在把她的话和边关的实际情况拼在一起，看它们之间有没有裂缝。“那你说的互市，由谁来管？朝堂上那些人会同意吗？”
“一开始不会。”苏小满说，“他们会觉得这是资敌。所以你得让朝廷觉得，这不是给敌人送粮食——这是用粮食让敌人停下来。比征兵打仗便宜，也比战后重建便宜。你算一笔账，把打仗的花费和互市的成本列出来，朝堂上的人自然会算。”赵清和抬起目光：“这就是你说的‘软实力’？”
苏小满点了点头：“不打仗也能赢。这才是最省力的赢法。”
系统在她脑子里轻声插了一句：“宿主，你这是在用经济手段搞定战争？”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这叫软实力。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和它存过的所有战争策略做对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苏小满没有回答。
赵清和坐在对面，日光已经从门帘缝隙移到了她的肩头。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像是需要把那些话在纸面上过一遍才能更清楚地看见它，然后提笔写了几行，又停下：“你刚才说的那些——互市、粮换停战、让朝堂算账——能不能全部写下来？”
“可以。”苏小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来写，你来看。”
赵清和在旁边坐下来，把笔递给她，自己站在一侧扶着纸角。苏小满落笔很快，把昨天晚上已经理过一遍的框架展开在纸上——互市地点、粮食配额、交换品目、冬季供应时限。赵清和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盐他们也很缺。”苏小满便加上一条。赵清和又看了一遍：“你这些东西，是来边关之后才想的？”
“是来了之后才补全的。”苏小满放下笔，“底子在京城就有了。”
赵清和没有追问“底子”是什么。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像是已经做了决定：“这份东西，我会以边关守将的名义递上去。”她顿了一下，“但我会在奏折里加一句——这个方案，是‘自在居士’来边关慰问时提出的。”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她：“你加我名字做什么？朝堂上的人不会听一个来慰问的闲人说话。”
“但他们会记住这个名字。”赵清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以后你再用这个方案的时候，有人会问一句——‘是不是边关那个方案’。那时候你的名字就比现在更好用。”
苏小满没有反驳她。赵清和已经把那封信收好了，像是那叠写满字的纸已经被她当作一份需要亲手递出去的东西，连同清晨的光线和一阵干燥的风，装进了一个即将被寄出的信封里。
赵清和当天就把奏折发了出去。她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让副将代笔，自己亲自抄了一份，用边关的军报封套封好，盖上主将印章，交给信使时只说了一句话：“八百里加急。”
信使上马离开时，天正午。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马匹的影子压缩成短短一团，沿着官道向南移动，像一封刚刚被投递出去的信，正在它自己的路径上穿过尚未抵达的驿站，等待被签收，等待收件人把它重新展开，在灯下读一遍，然后再决定它的下一段路该怎么走。赵清和站在营帐门口目送那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苏小满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等她自己收回了目光才开口：“你觉得朝堂上会怎么回？”
“至少会问几句。”赵清和转身往里走，“只要他们问了，这个方案就算没白写。”
“那要是他们问完了还是不同意呢？”
赵清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就再写一份。写到你那份方案被批复为止。”她说完这句就走进主营帐里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语气轻，但脚步稳。
苏小满站在营帐外，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把她袖口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封信已经在路上了，正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过秋天的丘陵与城池，穿过那些还在犹豫的朝堂与奏章，落进一盏还在亮的灯下。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路不在她手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在矮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没有立刻落笔，像是在等自己的名字在某个她还看不见的地方被第一次轻声念出来，然后找到它该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