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京城。
信使在宫门外下马时，马腿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干净，那封盖着边关主将印章的奏折就已经被递进了通政司。通政司的官员看了一眼封套，没敢压，连夜送进了内阁。裴砚之拿到那份奏折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拆开看了两遍，把它搁在案头，加了一张自己的附议折子，让人一并呈送御前。
第二天早朝，那封来自边关的奏折被摊在了御案上。通政司官员念完了正文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滚水，瞬间沸腾起来。主战派的官员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硬：“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却要送粮食给敌人？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旁边有人接话：“送粮食换停战——说得轻巧，万一他们拿了粮食明年又打过来呢？到时候谁来负责？”
主和派倒是有不同的意见，有人点头说“既然能不打仗就解决，为什么不试一试”，有人翻了个白眼反驳“拿粮食去喂敌人的道理，就算翻出花来也站不住脚”。两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执最激烈的时候裴砚之站了出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他说完之后，殿内确实安静了一些：“苏小满的提议，既不打仗，又解决了战争隐患，是最好的选择。”他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留了一小段空隙让那句话先站稳：“她的方案不是送粮，是换粮。用粮食换停战，用互市换稳定。边关的奏折上写得很清楚——粮食的配额、交换的品目、交易点的位置，每一条都列出来了。她不是在劝朝廷退让，她是在劝朝廷换一种方式守住防线。”
对面一位官员站出来拱手道：“裴大人，与敌人贸易无异于资敌。今日送粮，明日他们养足了力气就会卷土重来。”裴砚之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殿中那片日光落定的位置：“他们卷土重来，是因为没有别的活路。互市开了，他们有别的活路了，就不会为了活命来打仗。你刚才说资敌——打仗的钱，比互市的成本贵多少，你算过吗？”
那位官员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在开口之前下意识地偏头往殿侧看了一眼，没有等到该看的人给他递话。殿中有人低声议论，但没有人再站出来说“资敌”这两个字了。皇帝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开口。他听完主战主和两派的争辩后把目光落在那封边关奏折上，又看了裴砚之那张附议折子：“裴砚之，你信这个方案能成？”
裴砚之站在殿中：“臣信。写这份方案的人，在边关见过敌国使者，看过探子回报，也想过明年春天的可能性。她不是凭想象写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按这个方案试一试。互市点设在边关，由赵清和督办。粮草配额从就近州府调拨，不够的从国库补。”他顿了顿，“方案拟细一些，再报上来。”
早朝散了之后，裴砚之走出宫门时日光正好。他没有立刻回府，让车夫拐去了通政司，把那封边关奏折的抄本又调出来看了一遍。折子末尾，赵清和的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方案起草者：自在居士苏小满。”他看了那行字，然后把抄本折好收进袖中。
消息传回边关时，已经是五天后的傍晚。苏小满正在营帐里看地图，赵清和掀帘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军报：“朝廷批了。互市点设在这里，由我督办。粮草从附近州府调拨，不够的从国库补。”她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公文，但手里的军报边角被她捏皱了一小块。
苏小满放下地图：“他们没说别的？”
“说了。”赵清和把军报放在桌上，“裴砚之在朝堂上替你说了话。主战派反对的时候，他站出来了。”苏小满看着那份军报没有说话。风从营帐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得那页纸的边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翻开。
赵清和在矮桌对面坐下，看着她：“他替你说话的时候，说的是‘写这份方案的人不是凭想象写的’。他知道你在边关做了什么，也知道你那份方案是怎么写出来的。”苏小满把视线从军报上移开：“他看过了。”
“他不仅看过了。”赵清和说，“他还加了一份附议折子。如果没有他那份附议，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可能会多拖几天。”苏小满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那张军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系统在她把信封收起来之后开口了：“宿主，裴砚之在朝堂上替你说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你的方案会被反对。他提前准备好了附议折子才上的朝。你写的那份方案，他在拿到正式军报之前可能就已经知道了内容。”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封军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包袱里，和那枚玉佩放在同一层。她坐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互市点的具体执行方案——从哪里调粮，派谁去监督，交易周期多长，冬天怎么过。她写得很细，像是知道这份东西会被人认真看。风从营帐缝隙里渗进来，吹动她袖口的一角，也吹动纸面上刚刚落定的墨迹。她把那句关于互市的责任分工写在第二页的底部，收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行字已经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夜色正在变深，营地里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那份正在被写成具体方案的文书，和那枚正在她手中慢慢变温的玉佩，被同一个夜晚拢在同一座边关的城墙下。裴砚之的附议折子已经被归档了，但她写的那份互市细则，明天会随着新一批的军报一起装进信封，沿着官道往南走，穿过几座还在犹豫的城池，最终落进一盏正在等她回音的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