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方案获批后的第三天，敌国那边回了话——同意派人来谈。赵清和把消息带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营帐里点着油灯，她把军报扔在矮桌上：“他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来了一个人，一匹马，一封没拆的国书。”
苏小满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来：“一个人？”
“一个人。”赵清和在她对面坐下，“说得好听是谈判，实际上就是来看我们是不是认真的。”苏小满放下地图：“那就让他们看一下。”
谈判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选在边关城外一处空地，双方各自带随从，中间隔着一张矮桌。苏小满到时敌国使者已经到了——不是上次那位文官，换了一个身形更壮实的中年人，须发浓密，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坐在矮桌对面，目光像是来之前已经打量过每个人，从马上到地面都没有放过。
苏小满在矮桌这边坐下，赵清和站在她侧后方，没有落座，像一座还没出鞘的刀。系统在她坐下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宿主，对方这个人是武将，不是文官。他的观察方式比上次那位更直接。”苏小满没有回话，把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敌国使者的视线落在那只布袋上：“这是什么？”
苏小满没有急着回答，解开布袋口，露出里面一把新粮，日光落在谷粒表面，颜色均匀，颗粒饱满，比他们在前线吃了几个月的旧粮好得多。敌国使者没有伸手，但苏小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把粮食上停了两三息，比看她的时间还长。
“这是今年秋天的新粮。”苏小满把布袋口重新系好，“从离边关最近的州府调来的，还没有入仓。你们如果愿意谈，第一批粮可以在互市点开市之后半个月内运到。”
敌国使者把视线从布袋上移开，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互市点在哪里？谁管？能开多久？”
“设在边关以北五里处，由赵清和的人管，冬季不停。”苏小满的回答干净利落，“只要你们不开战，互市点就不会关。”
“你们就不怕我们把粮食拿走了，明年春天照样打过来？”
“你们可以这样做。”苏小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互市点只有一个。关了就没有了。明年冬天你们吃什么？”
敌国使者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赵清和站在苏小满身后，始终没有开口。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那把被系好袋口的粮食，像一个被提前摊开的筹码，安静地放在它该放的位置。
“你们可以回去和你们的王商量。”苏小满说，“我们不急。”她站起身来，“三天之内，如果同意开市，就派人来签文书。如果不同意，这个互市点就取消了。”
敌国使者没有挽留她。他坐在矮桌对面，那只布袋还放在桌上，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但也没有把它推回来。苏小满转身往回走时没有回头，赵清和走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穿过那片空地回到了城墙下。
系统在她踏入城门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缓过来的余韵：“宿主，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对方那个武将看着像能一个人打三个的，你全程看着他，没有移开过视线。而且你留下那把粮食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苏小满步子没停：“他需要的不是说服，是确认。确认我们真的带了粮食来，确认互市点是真的存在的。你给他看一把粮，比他听你说一炷香的话都管用。”
系统沉默了一下：“那把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从赵清和调来的新粮里抓了一把，装好放在桌上。”苏小满走进主营帐，“谈判不是从说话开始的，是从你坐下之前就开始了。”
当天傍晚，敌国使者的营帐方向升起了一缕烟，一匹快马从那里出发，往北去了。赵清和站在城墙上看见了那匹马，她走下来时找到苏小满，只说了一句：“他们把信送回国了。”苏小满正在整理互市细则的最后一页，闻言没有抬头：“那接下来就是等了。”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苏小满把笔搁下：“那把粮食他们带走了。他们会先看看那把粮是不是真的，再决定要不要回信。”
赵清和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当时把粮留给他，是想好了他会带走？”
“没想好，但觉得他应该会带走。”苏小满把纸页理齐，“换了你，在边关饿了好几个月，面前放着一把新粮，你会不会拿？”赵清和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正好落在一个她自己也答不上来的位置上。
夜色降临时，苏小满走出营帐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那匹马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带走了那把粮食和一封还没写完的回信。她算了一下路程，来回大约需要五到六天，这期间她可以把细则再细化一遍，也可以把互市点周围的土地再踏勘一次。
系统在她站在暮色中的时候问了一句：“宿主，如果他们的王同意了，你觉得这个互市能撑多久？”
“不好说。”苏小满转过身走回营帐，“但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冬天过去了，春天的事春天再说。”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她掀帘走进去时帘子在身后落下，把暮色隔绝在帐篷外面，她坐在矮桌边，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纸重新摊开。
那匹马已经走远了。那把粮食被带进了正在准备过冬的营帐里，正要被拆开看过再装进一只布袋里，等着被带到北边那座还在观望的城池中，在某个清晨的日光下，被展开，被确认，被重新装进一封还没有落款的回信里，沿着同一道辙印往南走回来。她低头重新落笔，把那封已经摊开半晌的信接上，让它顺着那道还没干透的墨迹，继续写完它剩下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