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北边那匹马回来了。
苏小满正在营帐里整理互市细则,听见马蹄声时笔尖没有停,但她在心里数了一下节奏——从城门到主营帐的这段路,马蹄声比上次探子回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跑了一路后已经累到了极限。赵清和掀帘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边角被揉皱了一点,像是被人反复看了几次才重新折好。她把信放在桌上:“他们同意了。”
苏小满放下笔,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字迹端正但笔压偏重,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正在用力压住某些话。内容只有三行:同意互市。第一批粮草到后,我方退兵五十里。此事不要公开宣扬,以免邻国效仿。
苏小满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他们最后那句话——‘不要公开宣扬’——是怕邻国知道他们跟我们做生意,会来抢他们的道。”
赵清和坐下来:“他们同意退兵五十里,这比我想的还多。”她顿了一下,“第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十天。”苏小满说,“我已经跟附近的州府打好了招呼,粮草在互市点开市之前就能到位。互市点定在城北五里那片空地,明后天派人去搭简易棚子。”
赵清和没有马上接话。她坐在矮桌对面,帐篷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日光被挡在帘外,只从边沿渗进来一道极细的亮线,落在矮桌上那张刚被放下的回信上。她隔着那张桌面低声说了一句:“苏小满,你为我们将士们争取了和平。”
苏小满正在把那封回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闻言没有停下动作,只回了一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的话音很轻,像在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方式把那份功劳轻轻推回对方手上。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宿主,你这次是真的立功了。你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封信和一包粮,谈成了这场仗。你刚才说的那句‘该做的事’——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客气?”苏小满没有回答,她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存”字,放进了一旁装有互市文件的小匣子里。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搭建互市点的材料运到了城北。苏小满跟着赵清和去了一趟现场,看士兵们把木桩打进地里,棚顶的布料在晨风中绷紧又松开。她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会儿,日光已经从城墙的方向铺过来了,落在那些正在被钉紧的木桩上,像一层正在慢慢成型的薄薄的金色。
消息正式确认后,苏小满在边关又待了三天。互市点的框架搭起来了,粮草的调拨计划也落实了。赵清和把后续的事务交给了副将,自己抽空回了一趟营帐,问苏小满什么时候回京:“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苏小满正在收拾包袱,“这边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后面的事情你们接手就行。”
赵清和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你回去之后,皇上可能会召见你。你要有准备。”
苏小满把包袱系好:“有准备。”
第二天清晨,苏小满上了马车。赵清和送到城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递过来一只小布袋:“路上吃的,别饿着。”苏小满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像是干粮和几块肉干:“谢了。”
赵清和退后一步,看着她:“回去之后如果皇上问起边关的事——”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觉得这句话不需要收尾,苏小满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会如实说。”
马车动了起来。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苏小满掀开一角回头看了一眼边关的城墙,土灰色的墙面上有几道新修补过的痕迹,日光正从东边升起来,在城墙上方铺开一片薄薄的金色。赵清和还站在城门口,身影被晨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干燥的土路上。苏小满放下车帘,那袋干粮搁在膝上,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温的触感,像一封已经被读过的信,正在被重新折好,放进出发前准备好的信封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
系统在马车驶出第三里之后才开口:“宿主,你回去之后如果皇上问你在边关做了什么,你会怎么说?”苏小满靠在车壁上:“就说谈成了一个互市点。”
“就这样?”
“就这样。”苏小满说,“该写的奏折赵清和已经写了。我再说一遍也是重复。”
系统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把她那句话和它存过的所有关于“功劳”的记录做对比:“宿主,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不擅长把功劳留给自己。”苏小满没有回答。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道路两旁的草木正在从灰黄变成深褐,边关的寒意正在被渐渐变暖的风替代,像一封已经过完了所有关口、正在被送回原始地址的信。她把车帘放下来,那袋干粮搁在膝上,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温的触感,带着她离开边关前的最后一丝残温,沿着官道往南移动。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苏小满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官服的人正在往她这个方向赶,在马车旁边勒停了马:“苏姑娘?皇上有旨,宣您回京后即刻入宫觐见。”
苏小满坐在车厢里,扶着车框:“知道了。”
传旨的人没有多留,调转马头先走了。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苏小满放下车帘,看了一眼膝上那袋干粮,她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回信上的内容不必隔着布料挤压那枚玉佩的位置。她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系统,到京城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大约还有四天路程。”
“到了之后,你帮我看看宫里这几天的动静。”
系统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宿主,你回京之后如果被问起边关的事——你那份互市方案已经批了,对方也同意了,赵清和那边已经准备开市。你只需要把做过的事再说一遍,让时间替你把剩下的路走完。”
苏小满没有回话,但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道路正在从丘陵变回平原,远处已经能看见第一座城池的轮廓,像一个即将抵达的站牌。她放下车帘,把那袋干粮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回信和玉佩之间有了一道清晰的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