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日光正好。苏小满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宫道,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翻一份奏折,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打量了她片刻:“晒黑了些。边关的风沙大不大?”苏小满行礼:“回皇上,风沙确实比京城大,但城墙结实,将士们守得住。”
皇帝点了点头,拿起案上那封边关的奏折:“你写的互市方案,朕看过了。裴砚之附议的时候说你‘不是凭想象写的’。朕当时想,一个没打过仗的姑娘,能写出这种方案来,要么是真有见识,要么是运气好。”他放下奏折,“你去了边关之后,确实按那份方案谈下来了。”
苏小满没有接话,站在书案前,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暗纹之间。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想给你一个官职。边关互市既然是你谈下来的,后续的督办你也可以参与。朝廷需要一个懂边关事务的人。”
苏小满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皇上,小满只想做个平凡的人。官场不适合我。”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接得这么快:“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苏小满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是怕做不好。边关的事已经谈下来了,后续的督办赵清和比我更熟悉地形和人事。小满擅长的是在边上看看、想想、说几句。真要坐到位置上,反而做不好。”
皇帝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你倒是第一个跟朕说‘怕做不好’的人。别人接了官职,先应下来再说。”苏小满没有躲闪:“因为小满知道,应下来之后做不好,比不应更麻烦。”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他笑得不重,但笑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停留了片刻,像一段刚刚落定的对话被重新点亮了一下。
“既然你不想当官,那朕就不勉强了。”皇帝重新拿起那封边关奏折,“不过边关互市的事,朕会让人定期把进展报给你一份。你不用出面,看看就行。”苏小满行礼:“谢皇上。”
她退出御书房时,日光已经从门框斜照进来了。她沿着宫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刚刚完成了一件需要做的事,没有多余的重量需要她带走。
系统在她走出宫门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整场对话的情绪:“宿主,你怎么不答应?当官多好啊!有俸禄、有地位、有人替你干活——”
“当官就要干活。”苏小满没有放慢脚步,“干活就不自由。我现在这样,想躺就躺,想去边关就去边关,想回京城就回京城。当了官,每天都有文书要批,有人要见,有事要处理。那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那条它本以为是康庄大道的路径:“……你现在没有俸禄。”
“我不缺俸禄。”苏小满穿过宫门,“苏家的月例够用,裴砚之那边还有话本校对的收入。够了。”
系统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苏小满已经走出了宫门。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宫门外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裴砚之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话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像是刚从府里出来就直接过来的,没有换见客的衣裳。
“你怎么来了?”苏小满走过去。
“听说你今天回京。”裴砚之侧身替她打开车门,“顺路经过,正好接到你。”
苏小满站在马车边:“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裴砚之等她在车厢里坐定后,自己也上了车,坐在对面,“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说要给我官职,我拒了。”
裴砚之没有意外,像是已经料到了:“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说我是个特别的人。”苏小满靠在车壁上,“后来他说互市的事会定期让人把进展报给我一份。”
马车动了起来。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车厢地板上,像一枚正在被合上的信函封口,边角还露着一点尚未收拢的间隙。裴砚之坐在对面,隔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回去歇两天。然后——”苏小满想了想,“把互市的跟进记录整理一下。如果有新的情况,总得有人记得之前的事。”裴砚之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那你打算怎么整理”,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听这几句不需要他回答的话,听过之后把这些话收进袖口里,等下一段她需要人听的时候再拿出来。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时,苏小满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那进来一起吃吧。”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再多商量的事。裴砚之跟在她身后跨进了苏府的门槛,日光从他们身后收拢,把两道人影并排投在门内的青砖地上,像一页刚刚翻过去的纸,背面还空着,等着被写上新的内容。
系统在走进院子的时候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残余的不甘:“宿主,你真的不考虑接个官职?哪怕是虚职?”苏小满推开院门:“不考虑。”
“为什么?”
“因为你有俸禄吗?”苏小满走进屋里,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没有。”
系统沉默了。像是这句话的力度比它预想的重一些,它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内部参数。苏小满没有等它重新开口,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股她离家已久、终于重新闻到桂花香气的气味。她站在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在重新熟悉这个空间。
裴砚之坐在石凳上等她把窗关上,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桌面和杯沿之间,被她身后那道正在合拢的光线轻轻压平,像一道墨线一样停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