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推开院门时,日光已经从树梢间移到了石桌边缘。她走进去把外衣挂好,裴砚之跟在后面,在石凳上坐下,像是已经决定今天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催她做什么。苏小满从屋里端出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一会儿杯面上浮动的热气,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这里。风从院子里穿过,把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喝了一口茶。裴砚之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也没有开口问她在边关过得怎么样、路上累不累、皇帝召见时说了什么。他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把这些话慢慢地倒出来,像倒一杯已经放温的茶,不急,也不怕凉。
苏小满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从边关回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见到他第一面会是什么样子,她以为她会先说“互市谈成了”或者“赵清和挺好的”,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裴砚之。”
他看着她:“嗯。”
苏小满坐在他对面,日光正好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一点初冬的气息,她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桂花香,和边关干燥的尘土味不同。她看着他:“我回来了。”风停下来的时候,她也安静地等着那三个字完全落进院子里,没有急着用下一句话去接住它。
裴砚之坐在石凳上,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隔着石桌的距离看着她,像正在把她在边关期间缺掉的那段时间重新叠好放回她身边:“路上累不累?”
“还行。”
“饿不饿?”
苏小满想了想:“饿了。”
裴砚之站起身,伸手把她的茶杯收过来放在托盘里:“走吧。带你去吃饭。”苏小满站起来跟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桌上还摊着她回来时带的那袋干粮,她走过去把它拿上,然后快步跟上裴砚之。门口的日光正好,顺着台阶的方向铺下来,落在她尚未收紧的袖口边缘,像一句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没被说出来的话。
饭馆选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裴砚之像是来过几次,不用看菜单就报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苏小满把边关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敌国使者、粮草推断、互市谈判、敌国回信。她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关键处停顿了一下。裴砚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才问了一句:“你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谈不成怎么办?”
苏小满正在倒茶,闻言没有停手:“想过的。谈不成,赵清和那边会按原来的计划打。我给她留了一份互市备案,如果这次谈不成,明年春天还能再用。”
裴砚之看着她:“你连备案都留了?”
“习惯。”苏小满端起茶喝了一口,“做一件事之前先想好退路,比较省事。”
菜上来了,苏小满低头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刚才说饿了几天,是真的。边关的饭食跟京城不一样,粗粮居多,刚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吃了几天也就适应了。”
“那现在回来了,想吃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桂花糕。还有——”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这个。”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很认真。裴砚之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动筷子,像是正在等她把这碗面吃完,再做别的事情。
吃完饭裴砚之付了账,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天色正在变暗,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层暖黄色。苏小满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这顿饭把她在边关绷着的那根线松了下来。她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路,只是看着灯笼的光在地面上铺开的形状。系统在走了半条巷子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轻松:“宿主,你刚才在饭馆里说‘饿了几天’的时候,我本来想补一句——你是去边关打仗的,还是去边关旅游的?”
苏小满没有放慢脚步,在心里回了一句:保密。系统安静了一下:“‘保密’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能说,还是懒得说?”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裴砚之,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线下短暂地碰了一下。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歇两天。然后把互市的跟进记录整理一下,如果有人问起之前的细节,总得有人记得。”她顿了顿,“还有就是——”
裴砚之等着她说完。
苏小满看着前方正在变暗的巷口,语气平稳:“我们之前说的——等时机合适再公开的事,我觉得差不多了。”她偏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裴砚之走在她旁边,没有停顿,像是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听到的时候仍然没有急着接住:“你确定?”
“确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迟早也会知道。而且——”她想了想,“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也不想再编理由了。”
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在走到巷口灯笼底下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明天开始,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是’。”
苏小满继续往前走,没有放慢步子。她走出两步之后说了一句:“那就明天开始。”
系统在记录里补了一行,没有加任何批注:“恋情公开时间确认。执行日期:明日。”它把那行记录放在名场面文件夹里,紧挨着上一次“明天还来”的位置,像一页已经翻过去的纸,背面正在被新的内容慢慢填满。
苏小满走到苏府门口时,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把她站在门槛边沿的那道影子拉长了一截,投进门内的青砖地上,像一封信正在被塞进门缝,收件人还醒着,灯还亮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没有急着跨进去,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这道门槛内外的时间流向一致。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牙比在边关看到的时候亮一些,边关的月亮更冷、更远,也更高。她收回目光跨进门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明天确实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