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小满还没出门，消息就已经铺满了半个京城。
最先传开的是茶楼。有人说昨天亲眼看见裴砚之在城东巷子里跟一个姑娘并肩走，灯笼底下看得很清楚，那个姑娘像是苏家的大小姐。旁边有人接话说“那不就是上次宫宴上跳操的那位自在居士吗”，又有人说“就是她”。紧接着布庄、书铺、城门边的茶摊都开始议论同一件事——裴砚之和苏小满在一起了。
苏明远是最早表态的。早饭后他让人传话到苏小满院子，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让裴砚之抽空来一趟。商量一下婚事。”苏小满正坐在院子里翻话本，听完丫鬟的传话没有说话，但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没过多久，林婉儿让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终于公开了？我等这一天等得比你们久。恭喜。”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赵清和的信是从边关发出来的，封口处贴着一片压得平整的胡杨叶，信里写的是——“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公开。裴砚之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带兵回京帮你撑腰。”苏小满把两封信看完，折好放回了诗册的夹层里。
消息传到宫里时已经接近午时了。张贵妃正在用午膳，听身边宫女提起这件事时筷子没有停，夹了一箸菜放进碗里，嚼完咽了，然后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走多远。”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拿起筷子，像是在那句话之后，餐桌上的碗碟和话语之间的空隙已经被她重新分配好了。
京城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在茶楼压低声音说“内阁大学士配尚书府嫡女，门第倒是般配”，有人接了一句“那个苏小满之前在贵女圈不是还挺有名的吗”，旁边有人摇头“她那舞跳得跟操似的，也不知道裴大人看上她哪一点”。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锅水被烧到接近沸腾，锅盖合着，但热气已经顺着缝隙往外涌了，沿着炉灶边缘一圈一圈地散开。系统在中午之前更新了一次热度数据：“宿主，从今早到现在，你的名字在京城提及频次比互市谈判那段时间又翻了一倍。你现在是京城最大的话题人物。”
苏小满正在整理互市细则，头也没抬：“习惯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这句话的预期输出结果：“你习惯得也太快了。”
苏小满翻了一页细则：“上次宫宴的时候也被议论过一次，再上一次才女榜也被议论过一次。次数多了，就不会再停下来听别人说了。”她低头在纸面上添了一行备注，笔尖平稳，日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那行字照得清晰了一些。
当天下午，裴砚之来了。他穿过回廊走进后院时，日光正好从树梢移过他的肩头。苏小满正坐在石凳上翻细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父亲让我明天过来一趟，商量婚事。”
“我知道，他让人传话了。”苏小满把细则合上放在桌角，“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
苏小满看着他：“张贵妃那边有动静吗？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裴砚之没有避开她的问题：“收到了。她那边暂时没有明确的动作，但我在她的人途经的线路上设了观察点，如果她有异常调配，我会知道。”苏小满看着他那副语气平稳的样子，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提前铺垫好的安排：“你设了观察点？什么时候设的？”
“公开之前就已经设了。”裴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不会直接对我动手，但会对与我相关的人和事施加压力，所以提前部署了观察点，避免措手不及。”
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没有追问。他设观察点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但她想了一下，那段时间她不在京城，他就算想告诉她也没地方递话。她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那你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带点东西。”
“带什么？”
“带点桂花糕也行。”苏小满放下茶盏，“我父亲喜欢。”
裴砚之喝完茶盏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那明天上午见。”
苏小满送他到院门口，暮色正在从天边收拢过来。他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小满。”
“嗯？”
“公开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你问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你不想答，就说‘问裴砚之’。”苏小满靠在院门上，像是正在把这句话放进口袋里，等着哪天需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知道了。”
裴砚之继续往前走了，暮色把他的背影慢慢收拢成一道轮廓，穿过回廊，拐进了长街的方向。苏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面，风从院子里穿出来，带着一点夜间的凉意，像是正在替她把今天的步数完成度记在某个看不见的账本上。
系统在裴砚之走远之后开口了：“宿主，你刚才说‘习惯了’，是真的习惯了，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你被议论的时候其实还是会听见？”
苏小满转身走回院子：“是真的习惯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你不会不知道，但你可以选择不听，也可以选择把它当成风吹过的声音。”系统没有再追问，但它把这段对话存进了记录里，标签写的是“宿主对公众议论的回应模式”。
苏小满回到屋里重新在桌边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把那张还没写完的细则又打开看了一遍，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补完了一行关于冬季补给的备注，然后搁下了笔。明天裴砚之要来，苏明远要跟他谈婚事。张贵妃那边已经开始留意，风声正沿着几座她看不见的院子慢慢收紧。公开恋情带来的风浪正在从远处涌来，她站在岸边，看着第一道浪线正在接近脚下的砂石，带着一封已经写好的回信，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拆开、被重读、被重新封口，沿着同一道潮线等待下一次被翻开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