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恋情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另一条消息就悄然从朝堂边缘浮了上来。先是御史台那边递了一封匿名折子，措辞含糊但指向明确，说裴砚之“结交私党、结纳外臣、朝中往来过于频繁”。折子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用词老练，像是有人特意抄过一遍，抹掉了原稿上的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通政司按例呈送御前，皇帝看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把折子留在案上，搁了一整天才退回去。
苏小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裴砚之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她推门进去时他正翻着一份旧公文，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像是很久没有蘸过笔。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听说有人弹劾你？”
“匿名折子。说结交私党，意图不轨。”裴砚之把那份旧公文合上，语气平得像在转述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他放下公文看着她，“折子本身没什么实质内容，没有具体人名、时间、地点。但它的措辞挑不出毛病，措辞模糊，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悬在脖子旁边，让你不敢低头。”
苏小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眼底那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照得比平时清晰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之端起那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清者自清。我没有结交私党，也没有意图不轨。查就查，查不出什么来。”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椅子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轮廓映在桌面上，像一道正在收拢的剪影。她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如果是别人递的匿名折子，我可以等。但这次是丞相。”裴砚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丞相？”
“匿名折子能绕过通政司直接进御史台，说明递折子的人有门路。能在朝中织出这种路的，只有李荣庭。”苏小满没有移开视线，“他之前一直没有动你，不是不想动，是没找到合适的线头。现在你公开了，他有了一个可以套进‘结交私党’框架里的理由——你跟我走得近，我父亲是礼部尚书，你和我父亲常有往来，这就是他想要的线头。”
裴砚之看着她：“你是说——他弹劾我的真正目标，是你和你父亲？”
“不全是。”苏小满说，“他是想通过弹劾你，让皇帝觉得你身边的关系网太大了。如果你被压下去了，我的靠山就松了。如果我的靠山松了，礼部尚书就不会再被人认为是‘裴砚之的岳父’。”
裴砚之放下公文：“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小满想了想，像在整理一棵树的枝干，哪一根是主干，哪一根需要先修剪：“他匿名弹劾你，用的是‘意图不轨’这种空话。空话最怕的不是反驳，是落不到实处。只要别人问一句‘证据在哪’，他就得把折子收回去。”她顿了一下，“但这种匿名折子背后的人最怕被翻出来。只要让皇帝知道这折子是丞相授意的，他比谁都更急于撇清关系。”
系统在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宿主，这是政治斗争啊。”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她没有转向系统，而是继续看着裴砚之：“你那边有没有跟丞相的人有过直接往来的记录？或者能证明他授意人写匿名折子的线索？”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手里有一份他三年前在盐务案中结党营私的记录，压在察吏司的旧档里没有归档。那份记录不能作为弹劾他的证据，但可以告诉皇帝——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就把它准备好。”苏小满说，“他不动，你不翻。他再动，你再翻。”
裴砚之看了她片刻，像是正在把那句话放在自己心里先过一遍，确认它已经落稳了：“你是在帮我留后手？”
“我是在帮你留证据。”苏小满站起身，“他弹劾你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如果你不反击，他会觉得你软弱，下一次会更用力。如果你反击得太早，他会提前防备。所以你要等——等他第二次出手的时候，再把他第一次留下的痕迹一起翻出来。”
裴砚之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站在门口的身影轮廓映在地板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公文还摊着，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苏小满。”
“嗯？”
“你在边关那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
“不是一直在想。偶尔想一下，有时候想到一半就睡着了。”她推开门走出去，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铺在他脚边。裴砚之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他重新低下头，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翻开了那份压在最底下的旧档案。风从门外吹进来，把他面前那盏凉茶的表面吹起一道极浅的波纹，正在慢慢变静。
系统在苏小满走出裴府大门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完成数据整理后的平稳：“宿主，你刚才说的那段话——‘等他第二次出手的时候，再把他第一次留下的痕迹一起翻出来’——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苏小满没有放慢步子：“从听到匿名折子那一刻开始想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核对时间线：“你听到消息到走进裴府，中间不到半个时辰。”苏小满没有回答。她穿过长街，街边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暮色在身后缓缓合拢。丞相李荣庭的弹劾已经开始，但她的反击还没有真正展开。那张压在察吏司旧档里的记录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翻出来，而她需要确保在它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它本身已经足够清晰有力，像一页提前折好的书角，只等那道第二次划下的折痕与第一次重叠，再被人顺着那道痕迹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