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折子的事过去不到五天，第二条消息就来了。
这次不是折子，是一份由御史台正式递交的弹劾奏章。内容不再是模糊的“结交私党”，而是具体、详实、每一项都附了所谓“证据”的指控——裴砚之参与科举舞弊，利用职权提前泄露试题，为多名考生打通关节。证据包括几封从裴府书房“搜出”的信件，信中提及考生姓名、试题范围和“疏通银两”的具体数目。奏章在早朝上被当众宣读，朝堂上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落地后把那片地面重新冻硬了一层。
当天傍晚，禁军进了裴府。他们没有搜查太久，因为那份所谓的证据已经提前送到了御史台。他们只是确认了“书房内搜出的一批物品与举报内容相符”，然后把裴砚之带走了。消息传开的时候天色刚暗。苏小满正在院子里翻互市细则，听到丫鬟来报时手里的纸页没有立即放下，但她的视线停在了某一行的中间，像是一段已经读进去的字忽然卡住，需要停顿一下才能继续往下走。“——裴大人被禁军带走了。说是科举舞弊案，证据已经递到御前了。”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纸页，站了起来：“他被关在哪里了？”
丫鬟摇头：“还不太清楚。但府里来的人说，已经进刑部大牢了。”苏小满没有多问，她转身走进屋里换了件外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算急。系统在她系衣带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宿主，这个消息来得太快了。五天前匿名折子，五天后直接入狱，中间没有缓冲。丞相是算好了节奏的。”
“嗯。”苏小满系好衣带，推门走出去。她穿过回廊时步子没有放慢，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在合拢，刑部大牢的方向在城南，走过去大约需要两炷香的功夫。“我要去一趟刑部。”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确定现在能见到他？这种案子刚移交刑部，通常不会允许外人探视。”
“去试试再说。”苏小满没有停步。
她到了刑部大牢门口时，守卫拦住了她。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报了一句“我是裴砚之的未婚妻”，守卫犹豫了一下，像是这个身份比“苏尚书之女”更让他们难办。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狱卒出来，打量了她片刻：“裴大人在最里面那间。探视时间有限，你进去之后不要递东西。”苏小满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甬道，走到最里间的牢房门口。
铁栏后面裴砚之坐在草席上，穿着一件没有系外袍的中衣，头发还梳着，姿态端正，像是刚坐下不久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看见苏小满时没有意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坐姿：“你来了。”
苏小满蹲下来隔着铁栏看着他：“你被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搜出几封信，封面上写着是‘科场往来函件’，落款是备考举子的名号。我没有写过那些信，但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我常用的行楷。应该是有人临摹了我的笔迹，提前写好了，塞进书房里等他们来搜的。”
苏小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句话和他刚才说的其他信息放在一起重新打量：“信在书房里，你是自己收拾书房的人，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外人进出过？”
“最近没有。”裴砚之想了想，“但五到十天前，有一次府里请人维修书房的门窗，工匠进出了两天。那段时间我大部分时间在宫里，不在府内。”他顿了一下，“如果是那时候被放进去的，时间点就对得上了。”
苏小满蹲在铁栏外侧没有动。她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既不急于辩解，也不急于寻求帮助。“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裴砚之说，“他们搜出来的信是伪造的，只要查证考生名单和试题公布时间的先后顺序，就能证明那些信不可能是提前写好的。”
“那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他看着她，“但不需要太久。”
苏小满隔着铁栏蹲在那里，牢房里的灯光很暗，她坐的位置只能看到他半边轮廓。她在蹲下的时候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但在听完他说的那几句话之后她发现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那你先等。我会在外面想办法。”
裴砚之没有说“你不用来”，也没有说“别掺和进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苏小满站起身，走出了甬道。系统在她走出牢门之后才开口：“宿主，你真的能动用能量去救他？”苏小满站在刑部大牢门外，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夜晚的凉意：“能。”
系统安静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她没有听错：“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帮你——”
“不是现在。”苏小满的步子没有停，“现在先做能做的事。查笔迹、对时间线、确认那批信件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书房的。能量的事，等到用得上再说。”系统没有再追问，但它把这条记录单独存了一个标签，放在名场面文件夹里，旁边没有加任何批注。
苏小满穿过长街往回走时已经入夜了，街边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投在青石板路上。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裴砚之说的那些话——信是伪造的，笔迹被临摹，工匠进出过两天。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查，但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她走到苏府门口时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决定下一步要从哪一条线开始走。
丞相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但裴砚之的回应也比她预想的稳。他坐在牢房里说“等”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等人确认一份公文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她不会让他等太久。她跨进门槛，院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正在等待接下来的内容被一页一页地续上去，直到它沿着那道已经铺好的折痕完成它的最后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