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回到苏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走进院子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裴砚之在牢里说的那几句话又重新过了一遍——信是伪造的、笔迹被临摹、工匠进出过两天。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还没升起来的月亮,在心里数了数能做到这三件事的人。丞相李荣庭能调动的人比她多,但要完成这套动作,还需要时间。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去了裴府。裴砚之的书房已经被封了,门口贴了刑部的封条,她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揭。她从侧门进了裴府,找到管家问了两件事:工匠是哪家铺子的,进出时间是哪天。管家记得清楚:“五天前请的,是一对兄弟,城南木匠铺子的。来了两天,修了书房的门窗和书架。走的时候还多留了一会儿,说是有个窗闩要等胶干了再装。”
苏小满记下了那家木匠铺的名字,但没有立刻去查。她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系统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宿主,你打算怎么查那家木匠铺?如果丞相的人已经处理过那边了,你去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坐在桌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话:“系统,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裴砚之?”
系统安静了片刻。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问它。它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个功能,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功能?”
“时光回溯。可以查看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特定地点发生的事,像重新翻一遍已经合上的书。但我只能启动一次,代价是我的能量会耗尽,然后进入休眠状态。”系统又补了一句,“休眠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我会彻底离线。”
苏小满听完没有犹豫:“开。”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清楚后面那半句:“宿主,我休眠三天,意味着这三天你不会收到任何提醒、预警、信息查询。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只要能救他,休眠三天算什么?”苏小满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你开吧。”
系统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完成最后一次确认:“你确定?”
“确定。”
系统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它自己的参数来适应这条它从未走过的路径:“好。那我开了。能量消耗会很大,启动之后我只能维持大约一炷香的查看时间。你需要在那一炷香里确认你要看的内容,然后记住它。”
苏小满把手放在桌面上:“开始吧。”
系统没有再多说。面板亮了起来,比平时更亮,像一盏被调到最大亮度的灯,光线从面板边缘溢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苏小满面前的空气开始波动,像是有一层透明的布正在被慢慢揭开。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旧书——裴府书房,窗外有日光。一个穿灰色短打的男人侧身进门,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来过很多次,他把那张纸放在书架第三层的一叠公文下面,又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案头。他做完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苏小满记住那个人放信的位置、信封的样式、他进门的方向。画面在继续流动,她又看到那个工匠第二次进来——搬着一块木板,用衣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桌面。他的袖子边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墨迹,颜色偏淡。系统在画面渐渐转淡时最后确认道:“时光回溯记录已保存。能量条正在下降……倒计时开始。预计三分钟后进入休眠。”
苏小满抬起头:“你休眠之后,我还能不能看到这段画面?”
“已经存进你的记忆里了。你记住的,就是你能带走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醒?”
“能量恢复到一定阈值后,会自动重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也可以通过玉镯震动触发我的紧急唤醒。但那样会消耗更多能量,醒来后可能很快再次进入休眠。”
苏小满点了点头。系统的面板正在变暗,光线从边缘开始收拢,像一盏正在被拧小的灯:“宿主——”系统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正在变远,“你刚才说‘只要能救他,休眠三天算什么’,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帮你做事。我记录下来了。”面板彻底暗了下去。苏小满坐在桌前,面前只有一层正在消退的微光,沿着窗沿缓缓收起。桌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苏小满没有等。她站起身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工匠、灰衣、短打、放信的位置、换信时的动作——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她沿着长街走到城南,找到那家木匠铺。铺子开着门,老板正在门口锯木头,看见她走近抬起了头:“姑娘要修什么?”苏小满在门口站定:“前几天去裴府修门窗的工匠,是哪两位?”老板放下手里的锯子:“那是我两个侄子。怎么,东西有问题?”
“东西没问题。”苏小满说,“他们的工钱,是裴府直接付的,还是有人代付的?”
老板看了她一眼:“代付的。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来的,说裴大人忙,让他代送工钱。”苏小满追问:“那个人有没有说他是谁?”
“没留名。但他身上带着一枚玉佩,我看了一眼,像是有官印刻在上面的。”苏小满把那条信息放进心里,像放进一个已经打开一半的匣子里,等回去之后把它和另外几件已经到手的碎片放在同一个隔层:“他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老板想了想:“中等身材,看着像是府里管事的人。不过那双靴子,不太像是普通管事的。”
“靴子怎么了?”
“靴底边沿镶了皮边,那种靴子一般只有朝中官员才穿得起。”
苏小满没有再追问。她道了谢,转身往回走。风从街口吹过来,穿过她袖口的缝隙,带来一点干燥的凉意。她已经有了两样东西——工匠出现的时间、代付工钱的人穿的是官员才能穿的靴子。她还需要第三样,也是最关键的一样:那封被放进书房里的信,是谁写的。她走回苏府,坐回桌前,把三样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工匠是城南木匠铺的,代付工钱的人穿官靴,信被放在了书架第三层。她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下第一行字。字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系统的面板还暗着,没有回复。
她写完那几行字之后没有收起来,让纸摊开在桌面上晾着,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回信正在等它剩余的部分被补全。窗外的光正在变暗。距离裴砚之入狱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整天。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干透的墨迹,把它折好放进袖中。明天她还有一条线要查——那封被放进书房的信,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夜色从窗边合拢,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她在桌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