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土堆上的筛子还搭在架子上,昨夜风把几片干草吹到了灶口边。老妇人蹲在那堆柴火前,手里捏着一把野菜根,正往粗陶锅里倒水。锅底垫了层晒干的蒲草,火一点就着,烟不大,慢慢腾起。
阿蛮从洞口走出来时,粥味已经飘到了石崖下。她没说话,站在空地边缘看了会儿。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手抖了一下,但没抬头,继续用小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粥是黄褐色的,浮着几星油光,闻得出加了去年存下的咸菜末。
阿蛮走过去,拿起旁边一根干净的木棍,伸进锅里搅了半圈,凑近闻了闻。她点点头,把木棍扔进火堆。老妇人终于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滑下来,滴进灰里。
溪边的蒲草丛旁,孤女乙正坐在一块平石上,两手来回搓着一束麻线。她的手指比三天前稳多了,关节不再发僵,麻皮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泛红的新肉。线搓得不算细,但结实,拉了几下没断。她试了几次,把最后一段绕在手腕上,捧起来走向阿蛮。
“能织布。”她说,声音低,可这次没低头。
阿蛮接过那团线,捏了捏,又松开。她还没开口,另一名女子小翠就从山洞拐角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个布袋,针脚密实,四角压边,一看就是常做针线的人。她站到两人中间,把袋子翻了个面:“补了三件,都经得起洗。”
阿蛮扫了一眼三人。老妇人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大;孤女乙腕骨突出,但动作利落;小翠袖口磨破了,却用同色布条细细缝好。她们身上都沾着灰、草屑、泥点,不是装出来的苦,是真干了活。
她转身朝石崖走去。
两步之后停下,没回头:“老李氏会做饭,小翠能缝补,阿秀——”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曾缩在溪边不敢抬头的女孩身上,“——会耕田。”
这是第一次叫她的新名字。女孩肩膀颤了下,抬起了头。
“自今日起,入我寡妇屯。”
话落,没人出声。老妇人跪下去想磕头,被阿蛮一把拽住胳膊拉了起来。
“饭是你自己挣的,命也是。”她说,“不用谢我。”
小翠咬着嘴唇,忽然把手里布袋放在地上,转身去搬昨晚堆在一旁的柴火。阿秀抱着麻线快步走向溪边,开始整理昨天扯下来的蒲草。老妇人站着,手还在抖,可眼神稳住了。她弯腰把锅底的火压了压,盖上破陶片,低声说:“中午能吃上热的。”
苏青黛一直站在屯区边缘,背靠一棵歪脖子树,手按剑柄。她看着三人各自做事,没插话,也没靠近。直到阿蛮走回洞口石阶前站定,她才移了一步,仍保持着对林道的警戒。
阿蛮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支狼毫笔的硬杆。凉的,像井壁的石头。
她闭了下眼。
耳边响起的不是风声,是雨砸在枯井口的声音。那天她仰着头,只看见一块黑天,连星星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要烂在底下,骨头化成泥,也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现在有人叫她“阿蛮姐”。
睁开眼时,她盯着远处那三个忙碌的背影。一个在灶台边添柴,一个在搓麻,一个蹲在地上翻检布料。她们走路还带着怯,肩膀绷着,像随时准备挨打。可她们在动,在做,在争一口饭。
她不是唯一一个不想死的人了。
苏青黛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火候够了。”
阿蛮嗯了一声。
没有再多话。该说的都说完了。规矩立了,人也留下了。接下来的事不用现在想。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耳畔,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卷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落在阿秀翻整泥土的手上——动作生涩,可挖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