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锄头砸进土里,溅起一溜火星。她没停,手腕翻转又是一下,肩背酸得发抖,可那块地就跟铁铸的一样,只啃出个浅坑。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人眼发花,她抹了把脸上的汗,灰泥混着水滑到下巴。
张婶提着陶罐过来,挨个倒水。水是溪边打来的,凉,喝下去顶得胃疼。壮汉丙接过碗一口气灌完,把空碗往地上一蹾:“这哪是土?是石头熬的粥。”他甩开锄头坐到树荫下,袖子卷到胳膊根,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照这挖法,明年开春也种不上一粒粟。”
小翠蹲在田埂上揉手腕,指节通红。她接过水瓢时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在干土上立刻没了影。她低声道:“我娘说过,动了地神的地,要遭报应的。”话音落,没人接,可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林阿蛮从北坡走下来,鞋底踩碎几颗石子。她没说话,蹲在刚翻过的地边,伸手扒开浮土。底下一层硬壳,厚实,颜色发黑,指尖敲上去梆梆响。她皱眉,用指甲抠了抠,断了一小截,也没掀开片儿。
她站起身,扫了一圈人。张婶低头看脚边的草,小翠盯着自己湿掉的裙角,阿秀握着锄柄的手紧了又松。壮汉丙喘着粗气,脸上油光发亮,眼神却躲着不跟她对视。
“歇一刻。”林阿蛮说。声音不高,也不凶,可谁都听得出不能再耗下去的意思。她把袖口扎紧,转身走向工具堆,从底下抽出一把旧锄头。木柄磨得发亮,刃口缺了两处,是她最早带出来的那把。
她走到地块中央,抬手就砸。
“咚!”
一声闷响,震得人耳朵嗡鸣。火星再闪,她肩背绷直,腰一拧,第二下又砸进去。
“咚!”
第三下,第四下。她专挑一块凸起的硬土猛攻,动作又快又狠,像要把整片地劈开。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她眨都没眨,只是不停手。
苏青黛从边界桩那边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五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没拔,也没看地,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影子斜斜落在翻起的土块上,静得像块石头。
张婶捏着空罐子,没走。她看着林阿蛮的背影,那件粗布短打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随着挥锄一下下起伏。她忽然转身,快步往灶台走,路上踢翻一块碎石也没停。
小翠慢慢站起来,抱膝的手松开了。她望着阿蛮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阿秀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自己的锄头,走到林阿蛮旁边那块地,咬牙砸了下去。
“当!”
声音比刚才响。她没看别人,只盯着脚前那一寸土。
壮汉丙还在树荫下坐着,可他已经不喘了。他盯着林阿蛮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工具堆,拎起自己的锄头。
林阿蛮没回头。她只管砸。
一下。
又一下。
锄刃崩了个小口,她也没换。
太阳毒起来,照得地皮发白,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死死钉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