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林阿蛮就站在了荒坡中央。她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张折得齐整的草图摊开在一块平石上。纸面已被夜汗浸得发软，墨线却清晰——一道弧形铁片嵌入木柄的剖面图，旁边标着“四十五度承力最佳”。
张婶、小翠、阿秀和壮汉丙围上来，目光在纸上打转。五把新制的撬土铲靠在岩壁边，铁刃是用断刀片子磨的，木柄从旧犁架拆来，榫卯处缠了麻绳加固。
“照这个角斜插进硬土缝，别砸，要撬。”阿蛮抓起一把示范，蹲下身，将刃口贴地一送，手腕一压。只听“咔”一声，巴掌大的板结土块应声掀起，底下松灰土冒了出来。
壮汉丙瞪眼：“真掀起来了？”
他抢过一把试，角度没对准，铲头滑脱，震得虎口发麻。阿蛮不吭声，走过去调整他手位，又亲自再撬一次。三下连撬，半丈见方的硬壳全松了。
张婶拍腿叫好，小翠笑出声，阿秀立刻动手学，动作生涩但稳得住劲。几人分散开，各自找硬地处试用。不多时，荒坡上响起一片“咔咔”撬土声，比昨日锄头砸地闷响轻快得多。
可到了坡中段，活儿又卡住了。
一块青黑色岩石半埋土里，拳头大裂缝横贯其上，但深不见底。阿秀和壮汉丙轮番上阵，撬铲插进去使足力气，铁片打滑，木柄差点崩断。
“这石头成精了？”壮汉丙甩手，掌心通红。
小翠凑近看，嘀咕：“莫不是山神钉的界碑，不让动？”
声音不大，可几个人都停了手。昨夜的疲惫像是顺着鞋底爬上来，压回肩头。
阿蛮走过去，蹲下摸那裂缝。指尖探到底，能感觉到岩体内部有空隙，但走向杂乱。她抬头扫了一圈，苏青黛一直站在后方树影下，没上前，也没走开。
她站起身，拍拍手：“换个法子。”
话音未落，苏青黛已迈步过来。她绕着岩石走一圈，停下，蹲下，手指顺着那道主裂缓缓抚过。风把她的粗布衣角吹起来，露出腰侧剑柄上的旧绳结。
她站起，退后三步，解下长剑。
没人说话。连张婶都屏住气。
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即敛。她并指抹过刃锋，忽地抬腕，剑尖精准刺入裂缝东南角一处细纹。身体微侧，肩随腕动，剑身顺势斜劈而下——不是蛮力砸，而是像缝衣引针，顺着石脉走势一挑。
“咔嚓！”
一声闷响，如老树断根。整块岩石自内裂开，左右两半缓缓外倾，尘土簌簌落下，底下湿灰土露了出来。
小翠跳起来拍手，张婶跪地合掌，嘴里念着“菩萨显灵”。壮汉丙愣在原地，锄头“哐当”掉地。
阿蛮走上前，伸手拍苏青黛肩膀：“这剑，比犁还利。”
苏青黛没回应，只看了她一眼，把剑插回鞘中，顺手拿起一把撬土铲，走到裂石旁，开始清理碎块。
阿蛮转身，指着那破开的岩石对众人说：“石有缝，人有智，剑有力，何愁地不开？今日一剑，破的是石头，更是我们心里那堵墙。”
没人接话。可人已经动了起来。
张婶吆喝着带两个妇人去撬边角碎石，小翠和阿秀合力搬小块，壮汉丙扛起木杠去清运大石。荒坡上重新响起撬土声、号子声、碎石滚落声。
阿蛮站在裂石旁，看着眼前这一片忙活。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指腹蹭过断裂面——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开的。
她抬头看向苏青黛。后者正蹲在地上，一铲一铲把碎石装进竹筐，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剑不过是拂去肩上落叶。
阳光晒在背上，暖得发烫。
阿秀抱着一捆麻绳跑过来：“阿姐，绳子不够了，要不要拆旧棚子上的？”
阿蛮把碎石丢进筐里：“拆。”
小翠在远处喊：“这边土松了，能翻了！”
壮汉丙扛着石块走过，喘着气说：“这块清完，下一排还能进三尺。”
张婶突然哼起一句老调农谣，走调得厉害，可没人笑。小翠跟着哼，阿秀也咧嘴笑了。
阿蛮没再说话，只把草图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她走到坡顶，望向整片荒地——一半还硬如铁板，另一半已露出翻松的灰土。
她抬起脚，踩进那道裂开的石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