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晒热脊背,林阿蛮的脚还踩在那道裂开的石缝里。土粒卡在鞋底,硌着脚心,她没动,只低头看裂缝两侧翻开的岩层——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生生撑开的,断口齐整,底下湿灰土冒了出来,带着一股久埋地底的腥气。
她抬起脚,往旁边退了半步,扬声喊:“丙哥,带人清这块大石,碎渣推到沟底去。”
壮汉丙应了一声,甩掉外衣,露出满是汗渍的粗布衫子,招呼两个年轻后生扛木杠过来。张婶提着水桶从坡下上来,见状把水瓢递过去:“先喝一口,别累岔了气。”
“这石头都劈开了,还怕抬不动?”壮汉丙咧嘴一笑,接过水瓢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脖颈往下淌,混进泥灰里。
阿秀和小翠已经蹲在边角开始撬土。新制的撬土铲握在手里比锄头顺手,刃口贴着硬土缝一送,手腕一压,整块板结土就掀了起来。阿秀动作还生涩,但学得快,三下两下翻出一小片松土,脸上沾了灰也不擦,抬头冲小翠笑:“你看,真能行。”
小翠哼一声:“昨儿谁说山神钉界碑不让动的?”
“我那是……试探人心。”小翠红了脸,低头猛撬。
苏青黛站在坡上,没再拔剑。她绕着岩石走了一圈,指尖抚过主裂边缘,又在几处细微纹路上点了点,退后两步,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个记号。“这儿有暗缝,”她对阿蛮说,“再往下三寸会分叉,别硬撬,顺着走。”
阿蛮点头,转头对张婶道:“让她们轮着来,每半个时辰换组,胳膊抡僵了容易伤筋。”
太阳爬高,荒坡上响起了“咔咔”的撬土声,比昨日锄头砸地轻快得多。壮汉丙那边用木杠撬起半边岩石,底下压着的碎石哗啦滚出,露出一片黑泥。张婶立刻带两个妇人围上去,拿短铲把夹在土里的小石块挑出来,堆成一溜小丘。
“这土色不错,”她蹲下抓一把搓了搓,“不砂不黏,等翻透了沤点草灰进去,种粟正合适。”
“你懂这个?”小翠凑过来问。
“我爹当年就是靠这片坡地养活八口人,”张婶把土拍回地上,“后来田被赵德全收了,一家子饿死两个。”她说完不再多话,拎起铲子继续干。
阿蛮在坡中段立了根木棍,用刀刻出深度标记——翻土须过一掌深,浅了压不住旱,深了费劲还伤地力。她亲自示范一遍,把撬土铲斜插进去,借腰力一压,土块翻起,正好盖住标记线。
“照这个来,”她说,“不是谁力气大就谁赢,是谁能省劲谁活得久。”
午时前后,云影掠过山坡,风也凉了些。众人歇在田埂上啃干粮,壮汉丙嚼着杂面饼,看着眼前这片地发愣:“这才半天,竟翻出这么大一片。”
“昨儿这时候还在跟石头较劲。”阿秀抹了把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小翠望着远处,突然说:“我娘坟就在后山脚下,以前她总说,女人踩过的地不长庄稼。可现在……我们翻的地,比男人翻得还整齐。”
没人接话。但张婶默默把手搭在她肩上。
歇够了,阿蛮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接着干。今天能翻多少是多少,别留断头地。”
苏青黛已先一步走到标记处,拿起一把撬土铲,蹲下身,顺着她划出的行距开始清理残根。她的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铲都落在同一深度,翻出的土层平整如削。
下午的活计有了章法。壮汉丙专攻大石与硬块,妇女们分组推进,有人撬、有人清、有人运,麻绳绑紧竹筐,一趟趟把碎石运到坡底沟壑。阿秀和小翠搭档,一个撬一个扒,配合得越来越顺。
“左边再进半尺!”阿秀喊。
“来了!”小翠应着,一铲插进缝隙,两人同时发力,整片硬壳“咔”地翘起。
日头西斜,荒坡终于变了模样。原先铁板一块的野地,一半已被翻成规整田垄,灰黑色的松土铺展开来,边缘齐整,行距均匀。风扫过新土,扬起淡淡尘香,混着草根腐味,竟有些像春耕的气息。
阿蛮走上坡顶,站定,环视全场。
张婶坐在田埂上喘气,嗓子哑了,却还在哼那段老调农谣,走调得厉害。小翠和阿秀合力扶起一根木桩,插在田界处,算是标记。壮汉丙扛着最后一根木杠走回来,放下时捶了捶腰,咧嘴一笑。苏青黛正把最后一筐碎石倒进沟底,拍净手,走回田边,默默拾起自己的铲子,开始清理边角残土。
阿蛮没说话,只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众人陆续站直,喘着气,望向她。
她指着脚下那片翻松的土地,声音不高,却传得远:“昨天这里还是荒坡,今天已是良田雏形。”
风吹起她袖口的破边,狼毫笔从革带上滑出半截,她顺手按了回去。
“这地认人,”她说,“你肯流汗,它就肯长粮。”
没人鼓掌,也没人欢呼。可张婶慢慢站了起来,拍掉裙摆上的土。小翠把水瓢挂回桶上,走回田里。阿秀捡起靠在木桩旁的铲子,对着夕阳试了试刃口。壮汉丙活动了下手腕,低声说:“明儿天亮,接着来。”
苏青黛站在田边,望着那排新立的木桩,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转身走向工具堆,弯腰,开始整理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