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好像成千上万的眼睛都在看着我。那真的太可怕了。”
三人站在大街中央。很奇怪。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被切割过的痕迹——左侧,是成群的实体和蜿蜒向远处的农村土路;右侧,是全副武装的战士和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把他们所在的位置从后室中单独剥离了出来,两侧都延伸向各自的方向。
“我们说这一切不是我们造成的,你们信吗?”
黄子韬的声音在枪口下显得有些发干。三人双手举过头顶,如同被惊扰后僵在原地的鹌鹑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枪口的反光从不同方向掠过他们的身体。
为首的人扫了他们一眼,随即对身边人说道:“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就是首领让我们带回去的人。把他们都带回去,记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装甲车的车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三人被安置在后排,前后各有一辆押送车,如同一队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黄子韬几次张了张嘴,试图在颠簸中找个空隙插话问明缘由,但每次都被车厢内凝固的空气挡了回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他最终也放弃了尝试,只是靠回座椅上,从车窗边缘的缝隙中盯着那些一闪而过的不完整的街景。他注意到车队在某个路口完全没有减速,直直地穿过了一个本该转弯的位置——他们正在沿着一条并不存在于地图上的路线行驶。
装甲车停下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像是已经准确到达了预定位置。
车门从外部被拉开。光线涌入。
他们被带下车,经过一条露天短廊,进入另一栋建筑。入口上方有一块深色的金属牌,牌面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线条极简,但那只眼睛的形状,像是已经被刻在那里很久了。
走廊比外面看起来要长。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黄铜色的,光线柔和、温暖、恒定,看不出任何闪动。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依次响起——节奏不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条走廊的长度。考德威尔发现,他走了大约十六步后,走廊的尽头才开始出现明显的入口轮廓。
那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像一整块金属板直接嵌入了墙体。带领他们的人停在门前一侧,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只是站着。片刻之后,门向内滑开了,没有任何声音,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收起的黑色幕布。光线从门内渗透出来——不是强烈的白光,也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被归类的光,均匀而恒定,仿佛来自多个方向的汇聚。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穹顶很高,墙壁上是深色的木质书架,高低不一,有的摆满了装订统一的文件,有的只放着几本书。书架之间的墙面上挂着多幅画,画框是黑色的,内容各不相同:一条走廊,一栋建筑,一片无法辨认具体形状的色块,还有一幅只画着一条线。光线从上方多个位置洒落下来,地面上几乎没有阴影。空间里的空气比走廊中凉一些,但没有风,也没有潮湿感。整个环境处于一种持续的、均质的平衡状态,每一个角落的温度和光照都很均匀,所有的表面都呈现出相似的灰度。
正前方,大约十步之外,站着一个身影。
他并不高大,只是站在那里时,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安静了一些。他的身形被一件深色的长袍覆盖,长袍的边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质地。他手持一根长矛,矛身细长,顶端由多个片状的金属拼接而成,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不同器物上收集来的碎片重新组合在一起,接缝处已经看不出焊接的痕迹。
司马致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明确的轮廓,而是一种注视——没有具体的眼睛,没有具体的面容,但他感觉到那个存在确实在注视着他。那种注视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周围所有空隙的汇集,像是墙壁也在注视他,地板也在注视他,空气本身也在注视他。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在某一个方向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被什么确认着什么,然后才恢复了自由移动的能力。
一个声音从长袍下方传来——不像是从某个位置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颅骨内壁形成的,然后才沿着骨骼扩散开。那个声音说:“你们被带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选择,而那些选择已经展示了你们各自的方向。”
“你们有各自的路径,不是被指定的,而是被识别出来的。”
声音转向司马致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两秒,像是在阅读一段已经被打开的文件:“你选择了一条需要持续判断的道路。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它属于你。你将被安置在‘朝‘义’者’的分支。你将按照你自己的规则行事,而不是他人为你设置的流程。你可以根据那些规则执行任务,也可以判断它们是否足够合理,并根据需要决定是否向你认为合适的范围扩展它们。”
司马致发现自己能动了。他以为他会问关于弟弟的问题,但他问的是:“这里的规则和CRAA有什么不同?”
那个声音说:“CRAA的规则是为了维持操作人员与任务目标之间的对应关系。这里的规则是为了确认操作人员与任务目标之间的对应关系,以及确保操作人员之间在必要时也能保持相对的对应关系。它们的功能不同,但结构相似。”
声音随后转向考德威尔的方向:“你选择了一条需要保持距离与追逐的路径。你将进入‘罪恶之子’的分支。你将面对那些曾经做过与你类似选择的人——那些已经为过去的决定付出了代价、但仍需要行动来确认自身状态的人。”
考德威尔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那个声音说:“首先,是确认你自己的判断。然后,才是帮助其他人确认他们的。”
声音转向最后一个方向:“你选择了一条需要在近处确认的路径。你将进入‘罪孽捕手’的分支。你将负责接触那些正在远离、或者被认为应当被带往远离当前区域的人。你们将作为接触和转移的通道,在目标确认之后负责完成转移,并确保转移过程中不会出现需要再次转移的情况。”
黄子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知道我们原来大部队的吗?”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不是被打断的那种停顿,更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的位置本身是否值得回应。然后它说:“你们认为的大部队,已经不再在同一处了。他们有的进入了其他组织的领地,有的正在向更远的方向移动。你们需要找到的不是一个已有的队伍,而是你们与那些方向之间各自对应的路径。”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空间里恢复了均匀的安静,像是它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三个人站在那里。各自对应的路径,各自已知的信息,各自尚未确认的部分。他们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但都没有开口说出来。那个声音也没有再补充任何信息。
他们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但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各自要走的路已经不再与原来计划的方向一致了。而他们仍然保留着一些尚未被确认的信息——那些信息足以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们重新评估前方是否确实应当继续前进,或者是否应该转向其他方向。在那之前,他们还需要继续沿着已经选定的路径继续行走,并在途中逐步确认那些尚未被完全证实的信息是否与实际情况相符。
——
过道尽头,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开阔的、灰色墙面的房间。四个人先后醒来。他们的手脚没有被束缚,装备没有被拿走,各自被放置在房间的不同位置,像是被人确认过不存在威胁后才被单独留下的。
约翰逊坐起身来,第一眼确认佩奇的位置,然后是罗宾逊——她正在检查医疗包的封口,拉链完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沙利文已经站在了离门最近的位置,目光沿着房间的边缘缓缓移动,像在测绘这个空间的边界。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的,地面是水泥的,没有明显的积灰,说明这里被使用过或刚刚被清理过。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方有光透进来,说明走廊里亮着灯。
沙利文蹲在门前,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摇头——表示没有听到脚步声。
约翰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自己佩戴的装备部件是否齐全,弹药基数是否足够,以及通讯设备是否仍然保持可用的状态。佩奇已经完成了环境检查,她站在房间的东北角,那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同时观察入口和墙体阴影的位置。罗宾逊依然坐在地上,医疗包已经收拢完毕,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沙利文还在门口听着,但已经站了起来。
约翰逊看着其他三人,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不清楚情况,门外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先确认彼此都还在,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佩奇说:“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两侧的墙也没有传出通风管道的声音。这里不是我们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层级。”
她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墙面,像是还在继续确认那些她无法证明的边界。沙利文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那扇门。门缝的光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稳定的状态。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头也没有转动,但他的手已经移到离枪更近的位置了。
——门缝的光线纹丝不动,没有再发生变化。门外的走廊灯一直亮着,但始终没有人靠近的声音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