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折子在第二天早朝时被摆上了御案。皇帝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念吧。”通政司的官员将折子当庭读过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礼部侍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队列靠前的裴砚之——他已经恢复了朝服,刑部那几日并未让他憔悴到失去仪态,只是腰间比平日空落了些,没有佩玉。他站得很稳,像那几天的牢狱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苏小满站在殿侧,一身素色衣裙,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她不是朝臣,本不该站在这里,但她递了折子,通政司把折子递到了御前,皇帝没有让她退下。于是她就站在了殿侧那道日光刚好能照到的地方,既不靠前,也没有后退。皇帝放下那封折子后看向丞相李荣庭的方向,语调平静:“李相,折子上写的内容,你看到了?”
李荣庭站在队列中,面色沉稳,像一堵已经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被吹塌的墙:“臣看到了。折子上说臣府上的管家曾在裴府书房中放置物品。臣对此毫不知情。若确有其事,臣愿严查。”他说话时不紧不慢,像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步。他把主语换成了“臣府上的管家”,把责任与自己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苏小满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李大人,您说您不知情,那您府上的管家有没有解释过,他五天前下午去过裴府的书房?”李荣庭转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苏姑娘,你没有在朝堂上的言职。”
“我没有言职。”苏小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我有证据。”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摊开举起来,“这封信,是五天前被放进裴砚之书房的。木匠铺的老板和他的两个侄子可以作证,当天有穿靛蓝长衫的人在裴府后巷逗留,时间正好与放信的时段吻合。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们记得靴底是皮边的,还衬有暗纹。”她把那封信的抄本往前递了半寸,“另外,这封信的落款处有墨迹重描的痕迹。丞相府的管家在其他文书上的签名,也有同样的墨迹重描习惯——这是你的管家用笔的习惯,别人模仿不来。”
李荣庭的脸色沉了一度。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像正在重新调整姿态。“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这些证据指向我府上的管家,可他不过是一个管事,你凭什么认为一个管事会有胆量独自完成这件事?”
“他替谁做事,他自己已经交代了。”苏小满没有移开目光,“木匠铺老板给我的证词里,那笔工钱是‘代付’的。代付的人穿着朝中官员才有的靴子,而那个人也是你那管家。”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有人指使他。至于是谁,我还没查到。但管家在裴府书房放信这件事,已经有了时间、地点、人证。”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完折子,又听完苏小满的陈述,然后把目光落在李荣庭身上:“李荣庭,你府上的管家现在在何处?”李荣庭站在原地,面色未变,但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长。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已经重新铺好了一道防线:“回皇上,臣今日未带管家上朝。臣会查清此事,若确有其事,臣不会包庇。”
皇帝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他转向通政司的方向:“派人去丞相府,带管家来问话。”他顿了顿,“再去一趟木匠铺,把证人也带来。查清了再说。”通政司的人领命退出殿外,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地砖上那道早已被踩过无数次的痕迹上。
苏小满没有留在殿中等待传唤结果。她退到殿侧的廊下,日光从廊柱之间斜穿过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净的界限。她退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殿内的动静,也刚好能在那道界限之外站定。她站着的地方不远不近,日光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在她脚边铺开一道界线,既不踏进去,也不退远。
大约半个时辰后,通政司的人回来了。管家跪在殿中,双手垂放在膝前,身形比时光回溯画面中看到的略微佝偻了一些,衣领上那道线头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日光从侧面照得比记忆中的画面更清晰一些。他承认了。是替人送过信,但不承认知道信的内容,也不承认知道信会被用来做什么。他提到的指使者姓名,是个在官场中早已消失多年的旧人。李荣庭站在旁边听到那个名字时,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那根线停在半空中,既不上升也不断裂,朝堂的日光把它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放回原处的阴影,收回了它该在的暗处。
皇帝听完之后没有当场定罪,只说了一句:“先押下去。等人证到了再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砚之:“裴砚之,你今日先回府。案子查清之前,你继续在府中候旨。”裴砚之行礼,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像一张刚刚被放回桌面的信纸,等待一阵风把它掀到另一页继续写。
苏小满站在廊下等他出来。裴砚之走到她面前时没有停步,但微微偏过头,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像一封已经被读完的信,正在被折好放进信封里:“你写的折子,我看到了。”他走出宫门后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后面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查到的?”
“不是我自己查到的。”苏小满与他并排走着,“是有人帮忙看的。”
裴砚之没有追问是谁。他走出宫门时日光正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那折子,以后用得上。”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走在他旁边时,袖口碰到他的袖口,像两封刚刚被拆开的信,正在同一道光线里被重新折好。日光从他们身后合拢,把两道人影并排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封正在被慢慢压平的折页,等待接下来的句子沿着那道印痕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