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7章 我来种树的
沈岁走在那条旧路上,太阳晒得石板发烫。他走了差不多半里,觉出路面开始往下斜了,像踩过一座拱桥的顶,现在正往下溜。他停下来,因为面前站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旧布袍,袖口扎得紧紧的,没挂铁牌也没穿甲,左手攥一根枯木杖,杖头磨得锃亮。他就那么堵在路当间,目光落在沈岁身上,动也不动。沈岁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横搁在膝盖上,蹲在路面上,脚底板被晒得有点烫。“你挡着路了。”
“我晓得我挡着路了。”那人说话慢吞吞的,尾音拖得长,“你走这条路之前先跟我说说,打哪来的。你带了几十号人,从那边走过来的,走了不少天。你们的家伙不是打人用的。”沈岁拿袖子抹了把汗——太阳确实毒。他从北边过来这一路,脸皮晒得发疼,鼻尖都脱了一层皮。
“北边来的。走了四十多天吧,穿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地,翻了一道断崖,数了数过了十七处干透了的地脉。路上我给补了一截,填了几道裂口,撒了些草籽。草籽这东西贱,有点潮气就能活。”
那人没接话,看了他半晌,杖头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你走到这儿来,想干吗?”
“想在落星原种树。”
“落星原种不了树。底下全是阵,吸了几百年,土早死透了。”
“死透了也能缓。”沈岁蹲着没起来,顺手抠了抠路面边上一条缝,指甲缝里塞了点灰褐色的土,“那十七处地脉,每一处都有人说死透了。撬开面上那层硬壳,底下潮得很,潮得我手心发黏。”
那人站在路中间,手指在杖身上攥了攥,指节粗得离谱,像拧了一辈子绳子拧出来的。“你说种树,种在哪儿?”
“种在你们打完仗空出来的地上。”
“打完仗之后?”
“对,打完仗了,人走了,地空了。空地上种东西,能把吸掉的那些慢慢养回来。”
那人没再说话,转头朝南边望了望。沈岁也顺着瞅了一眼,南面那道黑线推到了一里多的地方,能听见爪子刮地的响动,细密密的,绵绵不绝,听着让人牙酸。
那人把杖从地上提起来,往路边侧了半步,靴底贴着石板面挪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们打完了我再来。”沈岁说。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走过那人身边,两个人错过去的时候那人的声音从他背后撂过来:“我叫周平。落星原人族联军副帅。你说打完仗种树,种的时候我会来看。”沈岁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从正头顶砸下来,烤得路面发白。他走了一段,觉出脚底下的颜色在变,从灰白石板变成更深的灰褐,像铺路的石头慢慢长成了土。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温度还在,顺着地表往南淌,不急不慢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浅水。他站起来继续走,那层热贴着他的靴帮绕过脚踝,暗青色的反光晃晃悠悠的,跟水面上漂的油膜一个德行。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那道黑线越来越清楚。毛皮是那种脏兮兮的深色,耳朵尖尖地支棱着,爪子落地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旧毯子底下裹着什么东西在拱。沈岁往前又凑了几十步,最前排的狼看着他,耳朵冲他转过来,但没龇牙,就蹲在原地,尾巴耷拉着。
他蹲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朝狼群那边说了一句:“我来种树的。”
狼群没动。过了好一阵,侧面溜出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队列里踱出来,走到狼群前面站定了。那东西比狼高出一整个头,肩膀又宽又厚,头顶上支着两根短角,太阳底下泛着哑光,跟磨过的骨头似的。它站在沈岁跟前,低头看他,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像从胸口深处闷出来的:“种树?”
“种树。”
“这片地种不了树。”
“种得了。”
那头大妖蹲下来,两只前爪戳在身前的地面上,像两截半截埋在土里的老木桩。它蹲下来还是比沈岁高,太阳从侧边一照,头顶短角的影子拖在地上,细细两道,像谁拿刀刻出来的。它盯着他:“你种过地?”
“种过。”
“在哪儿?”
“北边。那片灰白色的荒地,现在长草了。”
大妖蹲着没动,鼻子微微抽了抽。忽然它凑过来,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沈岁肩上的锄头。锄头刃上沾着些干泥,它闻了闻,退回去。
“你说种树,种在哪儿?”
“种在你们和人族中间那条线上。”
“你知道那条线上会出什么事?”
“知道。”
大妖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响动,像磨盘转了一整圈之后卸了力。它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狼群,狼群正缓慢地换着坐姿,抖耳朵打哈欠,有一只用后腿挠了挠脖子——跟村里晒场边的土狗一个样。它转回来:“你种,我们不打你。但你的东西被踩了,我们不管。”
“踩了能再长。”沈岁站起来扛好锄头,“根还在就行。”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妖也站起来了。它转身往回走,脚步落在地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往地里钉一根桩。沈岁看着那道背影走回队列里,狼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又合上,像一扇旧门开了又关。他蹲回原地,拿手指在那层灰褐色的地面上划了一道。
划痕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湿气,不多,像石壁上沁出来的汗珠子,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他盯着看了两秒,拿手背蹭掉,站起来继续走。
那层热在他脚底继续淌着,贴着他的靴帮绕过鞋面,往南去了。路两边的地面颜色越走越深,从灰褐变成接近泥土的暗褐,像一块被水洇湿的旧布正慢慢晾干。他走得不快,锄头在肩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老长。
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想起出发前村里人说他疯了。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想想,人家说得也没错。可不疯的人谁会扛把锄头走到落星原上来。
他继续往南走,那道黑线在他前方横着,像一道被风压低的旧墙。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