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9章 妖帅
沈岁在铁壁北侧大约一里远的位置停了。他蹲下来，把手掌贴着旧路面，那层热在他脚底已经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推着一块厚木板走到某个位置，然后把手撤了。他站起来，没回头，沿着旧路面又走回南面。这回他没走铁壁中间那道缝，他绕到铁壁东侧边缘外的空地，踩着灰褐色地面重新走回阵线之间那片空地。
他走了大概半里，那道黑线停在他前方地面上，没再往前推。狼群蹲在最前排，耳朵齐刷刷朝他的方向转。中间那只深褐色的家伙蹲在一块灰色石板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它头顶那对短角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根被削短了的树枝。它蹲着没站起来，目光落在沈岁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绝对不是友善，更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沈岁走到离那道黑线几步远的位置，蹲下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锄头柄上还沾着早上翻地时没擦干净的泥，干了一层，有些发白。
深褐色的大妖开口了：“你走回来了。”
“走回来了。”
“你往南走的时候，铁壁那边的人会让你过去。然后你走回来了。你回来之后往北走，然后你又走回来了。”
“嗯，我走回来了。”
大妖蹲在灰色石板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他身后那道铁壁上，停了几息，又收回来。铁壁的颜色在日光底下发青，大约两人多高，表面有一道一道的旧凿痕，不知道哪辈子留下的。
“你站在我这边，没拿兵器。”大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掂一下分量才往外吐，“你带着把锄头，走过来蹲下了。你往北走没问能不能走，往南走也没问我们。你踩的是空地，没踩到任何一条狼尾巴。”
“空地就是让人走的。”
大妖坐在石板上没接话。日光把它的毛皮晒出一层深褐色的油光，它安静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狼群前面，在沈岁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重新蹲下来。这一回它蹲得比刚才低，呼吸也慢了半拍。
“我知道你。”它说，“我年轻的时候被一个人救过。穿灰布道袍的，下山挑水的时候在一处山沟里捡到了我。”
“玄微。”
“他跟我说，以后你会碰到一个提着农具走在空地中间的人，你让他走。”大妖的耳朵朝后压了一下又恢复原状，像在回忆什么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腿还瘸着，趴在草堆里听他讲，心想这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山沟里哪来什么提着农具的人。”
沈岁蹲着没动：“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记不太清了。反正那年我还是幼崽，左前腿被夹子夹断了，骨头露出来一截，血把毛都糊成了一坨。他在山沟里给我敷了草药，拿两根树枝把断骨夹住，用布条缠紧了，让我在他歇脚的山洞里养了十几天。那药苦得要命，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泛苦水。”它顿了顿，把头微微侧了一下，日光沿着短角的轮廓滑下来，“他走那天蹲在我面前说了一句。他说以后要是看到有人提着农具走在两群人中间，别拦，让他走。”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还说了。”大妖的尾巴在石板边上扫了一下，扫落几粒灰土，“他说那人是来还债的。欠的东西多，已经还了不少了。”
沈岁蹲在灰褐色地面上。日光从头顶晒下来，锄头柄的影子落在他脚边，细长的一条，像根往地里钻的根须。他伸手碰了一下脚边最近那道裂缝，裂缝边缘渗出一层极薄的潮气，手掌贴上去，那层潮气就顺着他掌心的形状慢慢散开了，像一小片冰在热锅上化掉。
他想了点什么，但没往下想。有些事不能往深了想，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你以后可以走。”大妖说，“在这条线上走，两边都不会拦你。”
“走多久？”
“走多久都行。”它蹲在他面前，日光侧过来，短角的影子投在灰褐色地面上，像两道旧刻痕，“你走过去的时候，我会看着你走。等你走完了，我还会蹲在这儿。”
沈岁站起来把锄头扛上肩膀。他站起来的时候大妖也跟着站起来了，比沈岁高出一个头，站在那儿像棵晒蔫了的歪脖子树，看着就硌人。
“你走你的。”它蹲回狼群中央那块灰色石板上。
狼群正在缓慢地往两侧散，像一扇对开的门沿着灰褐色地面慢慢撑开，露出中间一条窄道。通道两边的狼耳朵朝前转着，眼睛盯着他，但没有一只跟上来。他闻到狼群身上的气味，干燥的皮毛味混着尘土，还有一丝铁锈似的血腥气，不知道是哪只狼身上带过来的。
沈岁沿着那条通道往南走。他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从不同角度落在他身上，有些是黄的，有些是灰的，都跟着他的移动慢慢转。等他走过去一段，身后的通道就开始合拢了，毛皮边缘一层层收回来，像风吹过后自己卷回去的旧毡子。他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来，侧头往后看了一眼，那只深褐色的大妖还坐在灰色石板上，目光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看着它，它看着他，日光底下谁都没动。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身后那道合拢的狼群通道把他的影子收成一小团，缩在脚底下。
穿过狼群之后，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段旧路面，材质跟北面那段灰白石板差不多，但是磨损得更厉害，表面有几道很深的裂口，像被人踩了几百年又扔在那儿没管。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板，那层热还在脚底下流，从南面山脚的方向往北面推，匀速的，跟推一块旧毯子似的，不紧不慢。
他站起来沿旧路面往南走。日光把灰白色石板晒出一层暖光，那层热贴着他脚底持续地淌过去，脚底板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热的时候像踩在刚晒过的石头上，凉下去的时候又像踩进了阴处。走了大概半里，他感觉到身后那道通道彻底合上了，之前停住的两道东西重新开始动，沿着各自的方向继续推。
他又走了一阵，停下来。蹲下，锄头横在膝盖上。丹田中央那粒暗青色光点还在散着温，不烫，像揣了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在肚子里。他把手掌贴到旧路面上，那层热还在朝北流，匀匀的，像一层薄薄的温水在石板底下走，日光底下泛着一点暗青。脚底下那道裂缝有点深，小指头能塞进去半截，他试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层带潮气的砂土。
站起来继续走。落星原南面的山脚轮廓越来越清楚了，能看见树冠层的顶，绿的里面夹着几棵发黄的，大概是被前阵子的旱给烤的。那层热从山脚升起来之后正沿着落星原的地面往北推，推得慢，但一直在推。沈岁走在旧路面上，走在那道热层的前头，像一个走在被慢慢推开的旧毯子边缘上的人。毯子底下压着什么，他没问，也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