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4章 妖帅点头
狼群走远了。远远的,还能看见最后几道灰影子贴着山脚的矮灌木丛往北蹭,像一层薄雾在往山上收。但落石没动。它站在那块灰石板边上,前爪并排放着,尾巴搭在石板上,像块生了根的石头。太阳从东边山脊翻上来,正好把它的影子拉长,斜斜地铺在干裂的灰褐地面上,影子尖儿刚好够到铁橡树那道旧断口。
沈岁从路边走过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昨晚靠着树根睡的,姿势不对,左腿有点麻。他走到落石旁边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又咔嗒一声,他自个儿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走?它们都走没影了。”
“我在看这个。”落石抬了抬下巴,朝铁橡树的根部点了点。那道旧断口比别处的裂缝都宽,颜色也深,边缘挂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纤维,正慢悠悠地往外拱,像一条淡黄的细虫子在探头探脑,看着有点瘆人,但确实在动。
沈岁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两眼。“它开始长了。昨天来的时候还是灰白的一块死木头,今天那层皮拱出来了。”
“你种的?”
“算是吧。我把主脉那边的元气引过来了一股。渗进断口里面,木质就活了。”沈岁伸手用指头肚轻轻蹭了一下那层纤维,手感潮乎乎的,有点粘。“它会长,一直长到把整道口子填平,到时候铁橡树就重新接上了。”
落石没有马上接话。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种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了。”
“一年就弄出这么多道口子来?”落石扭过头,眼神里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怀疑,“从北坡到南坡,大大小小几十条缝。你一个人干的?”
“我哪干得过来。”沈岁把手收回来,往裤子上擦了擦,“那棵倒着长的树自己也在拱。它底下连着地脉,元气一活,它自己就往外撑。我顶多是在关键的地方撬了几下,帮它把堵住的岔口通一通。”
“哦。”落石又沉默了一会儿。它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重新坐直了,面朝着那道断口。“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
沈岁摇头。“不知道。”
“我记不清了。”落石说,“反正从我幼崽那会儿,玄微就站在那边那块石头上,指着这片地说,以后会有人来,把这条路走通。那时候这片地还没这么干,北坡那边还有一片矮草,春天能没过爪子。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记住这句话了。”
“玄微说的那个人是我?”
“应该是吧。你来了以后,这片地确实不一样了。”落石低头看了看地面,用爪尖拨了一下裂缝边沿的一小撮土,“之前我来过这棵树下面,那时候这截断口摸着是干涩的,像块烧过的骨头。今天它潮了。”
沈岁没说话,把手搁在膝盖上坐着。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得人后背发烫。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们一直在这片地上打仗?”
“打仗?”落石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说是打仗,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的。北边那拨狼跟南边那拨狼抢地盘,抢来抢去就那几片草甸子。今天你把这山头占了,明天他带人把涧口堵了。打完一轮退回去养伤,养好了再出来打下一轮。我年轻那会儿冲在最前头,牙口好,力气也足,咬过不少对手,也被咬过不少回。有一回我左后腿被咬穿了,趴在山脚下躺了整整半个月,伤口化脓,臭得我自己都不想闻。那时候我想,等我好了,一定要冲回去把那帮杂碎咬干净。”
它顿了顿,又说:“等我真的好了,我冲回去的时候,发现那几片草甸子又秃了一圈。地上全是爪印和血,干透了以后黑乎乎的一片。我站在那上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打完了又怎么样呢?草也没多出来一茬,水也没涨回来一尺。”落石把头扭过来看着沈岁,“后来越打越觉得不对劲。每次打完,我回到山脚那边,趴在自己的窝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回我打完仗回来,看见一只小狼崽蹲在涧边舔水喝,那水浑得跟泥汤一样,它舔了两口就抬起头来干呕。我蹲在远处看了它好久。那崽子的肋条一根一根的,毛都打结了。它舔完水摇摇晃晃往坡上走,走了没几步就趴下了。我当时想,要是这片地上还有好的草,还有清水,它也不至于这样。”
沈岁听着,把脚边的土块捏碎了,又捏了一块。“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打了几场。打完了退回去,退回去再出来。前几年冬天,山脚下的土开始裂了,一条一条的,跟刀子划的似的。我蹲在一条裂缝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爪子伸进去探了探,下面干透了,一点潮气都没有。那天晚上我趴着没睡,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不能再打了。”
“你跟谁说的?”
“就跟我自己说的。”落石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完以后,趴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北坡走。我走到那边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往下看,整片落星原灰扑扑的,像一块烧坏了的皮子。我站在那上头看了很久,风灌进我耳朵里,呼呼的。我听见自己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不能再打了。”
沈岁把手里的土块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后来就没打过?”
“没再主动打过。他们来犯,我就挡。挡完了也不追。他们看我不追,慢慢地也就不怎么来了。最近这一年,北坡那边安静了好多。”
“那是因为你停了。你们停了,地脉的元气才能从底下涌上来。”沈岁指着那道断口,“你看,这棵树被砍了三十多年,断口一直是死灰死灰的。你们一停手,底下的路通了,元气一上来,它就开始长了。不光这棵树,那些裂缝也一样。你往南边看看,那边那几道缝边上是不是也冒了点绿头?”
落石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远处,几道较浅的裂缝边缘确实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像薄霜,但比霜有生气。“那是草?”
“还不能算草,是地衣。过一阵子就会冒出芽来。”
落石盯着那层青色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潮味,跟往年那种干焦焦的气息不一样了。它用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停手能让地活过来。”它说。
“打仗的时候顾不上想。”
“也是。”落石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断口边缘那层纤维。那层纤维被它拨得歪了一下,又慢慢弹回来。“它真的认得我。我刚才爪子贴上去的时候,它动了,像认识似的。”
“它知道你。你在这片地上走了一辈子,你的气味渗在土里,断口那边的木质能感觉到。”
落石又看了那断口一眼,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后腿似乎有点僵。它往前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回过头来问:“我走了以后,那些裂缝还会继续长吗?”
“会。元气还在往上涌,渗进土里就停不下来。该长的都会长,你过几个月再来看,说不定这整片坡都绿了。”
“几个月?”落石歪了歪头,“我到时候老得牙都掉光了。”
沈岁笑了。“你牙口好着呢。上次看你啃那块骨头,嘎嘣嘎嘣的。”
“那是块陈年骨头,早酥了。”落石甩了一下尾巴,嘴角像是往上勾了一点点,“不过你说得对,我应该还能活到那时候。”
它转身迈步,朝南边走。步子不快不慢,爪子落在地上很稳。经过铁橡树根部的时候,它又偏头看了一眼那道旧断口,这次没停,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它踩过狼群留在灰褐地面上的爪印,那些爪印间距匀匀的,一直延伸到南边山脚。它走了一阵,忽然停住,回头喊了一声:“沈岁。”
“嗯?”
“你早饭吃了吗?”
沈岁一愣,摸了摸褡裢,干饼还在,硬得跟石板似的。“还没呢。”
“那你去吃吧。别老蹲着,腿会麻。”落石说完就回过头,继续走了。这次没再停。
沈岁蹲在原地,看着那道深褐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小团,融进山脚的阴影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上方了,晒得他后脖颈火辣辣的。他把手伸进褡裢摸出那块干饼,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他皱着眉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咽下去。
饼太难吃了。但他还是又咬了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面前那道旧断口。断口的颜色正在变,从灰白往浅褐,再从浅褐往深褐,像一件泡过水的旧衣裳在慢慢晾干,颜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那层纤维还在往外拱,慢腾腾的,但没停过。铁橡树的根须贴着旁边那棵倒着长的树的分支表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蹭过的痕迹潮润润的,像蜗牛爬过的印子。新生的木质纤维一层接一层地覆上断口边缘,每一层都比前一层厚那么一点点。
他忽然想起玄微有一次跟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刚来落星原不久,什么都不懂,蹲在铁橡树旁边拿手抠土。玄微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别用指甲抠,回头指甲缝里都是泥,洗都洗不掉。”他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果然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缝里果然又塞满了泥。他苦笑了一下,拿指甲尖儿把泥剔出来,弹到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远处山脚下安静得很,什么动静也没有。那层纤维还在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往前拱。
他又咬了一口干饼。这次牙没那么疼了。
那块断口,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