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6章 超度
天还没亮透,沈岁就蹲在北面那道旧路面的边缘,开始挖第一个坑。
他手里那把锄头是陈六的,刃口贴进灰褐色土层的时候声音发闷,不像是在切土,像在切一块被水泡过又重新晒干的老泥巴。翻了一锹,碎土拢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坑底的渣子拨匀。坑不大,大概两臂长、一臂宽,深度的话蹲着刚好够着底。他挖完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歇了几口气,才起身走到旧路面边缘,把一具裹着干布的人形抬过来放进坑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磕着碰着一样,先把脚顺着放进去,然后再托着头和肩膀,最后才把整个身子放平。跟叠衣服搁箱底似的。接着把坑边的碎土拢回去填上,用手掌拍实了。土面被压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弧面,高度大概半掌不到,手贴着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那点余温。
账本翻了一页。
沈岁没低头看。他就是感觉到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那点气流像一层薄得几乎没有的风,擦过他手腕内侧。他站起来,扛起锄头,沿着旧路面往南走了大约三十步,蹲下开始挖第二个。
陈六蹲在他右边不远处也在挖。锄头起落的声音交错的,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像两个人在轮流敲什么东西。赵四蹲得更远一些,他把散落的铁甲碎片拢到一堆。晏清蹲在旧路面边缘,她正把地面上能用的完整箭矢挑出来,一根一根排在干布上。箭杆上原先沾的血她给擦掉了,但箭头那层暗褐色的锈实在擦不掉,也就那么搁着。
第二个坑挖完的时候天光已经升到东墙那么高了。沈岁蹲着把坑底的碎土拨平,然后沿着旧路面转了一圈找到一具还算完整的。这回动作熟练了些,托起来的时候不用再想怎么使力,手自己知道往哪儿放。放进去的顺序跟头一回一样,脚先落地,再是头和肩膀,最后放平。盖土拍实。账本又翻了一页。这次轻多了,像一个人把摊开的书页从正中间折了一下又松开,页边在慢慢往回翘。
他接着挖第三个。
这一天从亮挖到黑,他挖了二十七个坑,填了二十七个坑。每填完一个,账本翻一页,但沈岁慢慢觉出来了,那页翻过去的动静越来越小。头一回翻的时候像撕一张厚纸,到后来就只剩纸张自己弹开的那点细响了。
第二天天亮他继续。陈六和赵四也在那边动手了,晏清在北面清那些被铁甲压住的地面,付叔在裂缝边缘拿细麻线圈出一片地方搁还能用的东西。沈岁挖到第五十三个坑的时候,账本的翻页节奏明显变了,原来是一个坑翻一页,现在得三四个坑才翻一次。他蹲在坑边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磨出来的泡已经破了,里头的新皮沾着泥,有点发白。
陈六在对面蹲着,锄头杵在地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哪个坑该挖在哪?”他问。
沈岁指指脚下的地皮。“地上有些地方草长得慢。长慢的底下有东西。”
“怎么看出来的?”
“草颜色不一样。有东西压着的地方颜色浅一些。”
陈六低头瞅了瞅自己面前那片草,又顺着沈岁指的方向看了看,站起来换了个位置蹲下挖。几锹下去果然碰到一层不一样的东西。他没出声,继续往下挖,挖完了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骂又不像骂。
第三天的时候铁壁那边有人走回来了。就一个,穿旧布衣,身上没带家伙。他走到旧路面边缘停了一下,看一眼沈岁正在挖的坑,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排已经填好的弧面,然后蹲在离沈岁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我是人族联军里管阵法的。”他说,“昨天退的时候我留在后面瞅了一眼这道裂缝。”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埋东西。你埋一个,天上那行总负债数字就往下跳一小截。跳得不大,但确实往下掉。”
沈岁把锄头搁在坑沿上蹲下来。“你看了多久?”
“从你埋头一个看到埋第十七个。”
沈岁没接话。他站起来沿着旧路面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还没动过的地方蹲下,手贴着地面。底下有一层东西,跟周围的土不一样,不硬,但更实在,像被反复踩过很久。他顺着那感觉的方向走了三四步,停下重新蹲下来开始挖。
挖到第三个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劈了,什么时候劈的不知道,缝里塞满了干掉的泥。
第四天又来了两个人。他们从营地那边走回来,到了旧路面边缘也不说话,就蹲在沈岁旁边等着。沈岁挖好一个坑去搬东西的时候,那两个人里边有一个站起来跟在他后头,等他把东西放稳了,就蹲下帮他拢土。拢完了又退回原来的地方蹲着等下一个。
第五天的时候回来的人更多了。他们在旧路面两侧蹲成松散的两排,等沈岁把坑挖好,动手帮着填。有时候一个人填完一个坑会站起来捶两下膝盖,然后蹲回原位等下一个。有时候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帮沈岁搬东西。他们填完也不急着走,就那么蹲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填平的坑面。土面上还在散着热乎气,像灶台上刚揭下来的石头,得晾好一会儿才能凉透。
晏清在那边整理箭矢的时候忽然吸了吸鼻子。她蹲着往前凑了凑,把脸贴近一片刚填平的弧面。“沈岁,你闻见没有?”
沈岁正往另一个坑里放东西,没抬头。
“这土味不一样了。”她压低声音说,“前天刚挖出来那会儿,是铁锈味混着血的甜腥气。现在你闻闻,这层潮气,跟雨后墙根长的青苔一个味。”
沈岁停了一下。他确实闻到了,但更明显的是手指上传来的感觉——土粒压平之后不再干涩粗粝了,摸着润润的,带了点几乎跟皮肤似的软乎劲。这让他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第六天。他挖到第七十三个坑位的时候,锄刃碰到了个硬家伙。他以为是石头,小心地拨开浮土一看——是一截断掉的剑尖。锈得发黑,但上面缠着一小段青布条,颜色还能认出来,是军阵里用来标方位的。他没把它扔出去,想了想,放在坑底那具残骸的手边上,让那截断剑挨着骨头躺着。土埋下去之后,账本这回翻了两页。声音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透了口气。
沈岁挖到第六天傍晚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蹲在旧路面边缘,看着面前那片已经被填平的弧面。弧面排成好几排,间距匀称,高矮也差不多。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那些弧面照得发亮,一个个像趴在地上的陶俑脊背。
他忽然想起来,账本从昨天下午开始翻页的节奏就乱了。有时候埋下两三个都不动一下,有时候只是把土拍实它就“嗒”地响一声。他开始觉得那账本上记的或许压根就不是什么死人的数目,而是这片地上还搁着没完的事。等他把那些没完的事一件件放平了盖实了,那页纸就没分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伤口里的那点潮气正慢慢往皮肉更深处渗下去。
裂缝边缘那些新冒出来的草叶子正慢慢往外打着卷。那层新绿顺着地皮往那些填平的弧面方向伸过去。弧面边缘渗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像一层水膜沿着隆起的轮廓慢慢爬。付叔在那边喊他吃晚饭。沈岁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弧面,在心里头数了数,没数清,也就没再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