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苏摩听到了那句话——“多年前受了点伤”。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今晚我和你一起。”前尘种种苦难，三人之间互相渡，早已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苏掌院，你入不了。入画不是内力深浅的问题，是心力。苏掌院心力不弱，但没有修炼过入画之法，强行入画只会困在里面出不来。”晏无名顿了顿，“不过有一个人可以。小师父，今晚你来帮贫僧。”
拾得双手合十：“好。”
夜幕降临时，后堂又点起了蜡烛。晏无名盘膝坐在第五个病人面前，这是一个中年妇人，膝下独子于半月前溺水而亡。拾得跪坐在晏无名身旁，握着那串黑曜石念珠，双眼轻阖，苏摩按剑守在门口。
晏无名伸出食指，按在那妇人的眉心。烛火矮下去的一瞬，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跟紧。”
。。。。。
第五个病人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从漆黑转为深蓝。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连公鸡都还没有打鸣。妇人姓孙，街坊都叫她孙四娘，半月前独子溺水而亡。她在病榻上睁了半个月的眼睛，此刻终于合上了，不是昏迷，是睡着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间渗出来，打湿了鬓角的白发，但嘴角是向上的。秦大夫替她把脉，回头对苏摩点了点头，意思是脉象已稳，心气已通。
晏无名是从病房里爬出来的，不是形容，是真的爬，双手撑着地面，膝盖拖在青砖上，一点一点挪到走廊的墙根下，后背靠上墙壁，整个人像一摊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抹布。他的灰色僧袍湿透了，不是汗，是入画时沾回来的水，孙四娘心里那条河，他替她蹚了一遍。拾得跟在他身后出来，僧袍也是湿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入画之前更亮。
“那条河很冷。”拾得坐在晏无名身旁，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难者，“孙四娘的儿子在河里叫娘，他一直叫，一直叫。孙四娘想下去救他，可是怎么都游不过去。晏师父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河中央。到了河中央，她儿子忽然不叫了，只是笑。他说，娘，我不冷了，你也别冷，然后光就来了。”
苏摩将两碗热姜汤递到他们手里。他的手很稳，姜汤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什么也没说，但姜汤的温度替他说了，活着就好。
晏无名喝完姜汤，又要入下一个。苏摩拦住他：“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睡一会儿。今天还有十二个病人等着你，你倒下了，他们就是等死。”晏无名看着他，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光中轻轻一晃，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拾得也睡着了，少年靠着晏无名的肩膀，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同步，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苏摩守在他们身旁，剑横在膝上。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来历不明的行脚僧，一个雪原上捡回来的沙弥（净空抄经漏下的那一页经）——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晏无名愿意为十七个素不相识的人耗尽心力？为什么拾得愿意跟着一个疯子入画、蹚河、赴火？为什么自己愿意站在这里守着他们？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也许行动本身就是答案。
天色由深蓝转为浅灰，再由浅灰转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杏林堂的窗棂时，赵寒推门进来了。
赵寒的脸色比昨夜更差，他手里拿着一沓新的卷宗，最上面是一张画影图形，一个身着灰袍的僧人，赤足，手持钵盂，面容与晏无名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画中人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泪痕，那是晏无名脸上没有的。
“昨夜又多了三桩。城南绣庄掌柜，一生所绣的百鸟朝凤图被泼了墨。城北当铺朝奉，铺中所有当物一夜之间被人赎回，一块玉佩都不剩。还有——”赵寒顿了顿，看向靠在墙上睡着的晏无名，“城西苦水庵的静安居士，被人发现瘫倒在蒲团上，眼睛睁着，望着佛像。苦水庵就是晏师父三年前刚来京城时挂单的地方，静安居士是三年前收留他的那位老尼。”
苏摩接过画影图形，目光落在画像左眼角那道疤痕上，忽然想起晏无名说过的一句话——“多年前受了点伤，心力本就不如从前。”他说的“伤”，或许不只是心力的伤。
“掌院，还有一件事。”赵寒压低声音，“属下按您吩咐去查晏无名的底细，虽然宝华寺的档案烧了，但属下找到了一个曾在宝华寺挂单的老僧。老僧说，晏无名当年在宝华寺时并不叫晏无名，他叫‘燃灯’。”
“燃灯？”
“燃灯，上古佛的燃灯。那老僧说，燃灯是宝华寺百年来天资最高的弟子，十七岁便精通三藏，被方丈定为衣钵传人。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寺，去了凉州。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燃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晏无名的人，穿着灰色僧袍，赤着脚，到处走。”
燃灯。晏无名。一个天资卓绝的佛门龙象，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苏摩看了一眼靠在墙上沉睡的晏无名，将画影图形折好收入袖中，对赵寒说：“先去绣庄和当铺。我倒要看看，这个脸上有刀疤的‘晏无名’，到底想干什么。”
城南绣庄的掌柜姓褚，京城最好的绣匠，绣了三十年花鸟。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幅《百鸟朝凤图》，三尺宽，丈二长，绣了整整三年。百只鸟雀姿态各异，凤凰立于梧桐枝头，羽翼流光溢彩。昨夜酉时，一个灰衣僧人登门化缘，褚掌柜好心地让伙计端了斋饭出来。灰衣僧人不吃，只是站在绣架前看了一眼那幅《百鸟朝凤图》，说了句：“绣得再好，也只是一块布。”然后他伸手，将砚台里的残墨泼了上去。
墨迹从凤凰的翅膀上蔓延开来，染黑了百鸟的羽毛，也染黑了褚掌柜的心。他当场瘫倒，从绣架前滑落在地，从此睁着眼睛再也说不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