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长到一人多高后,根系也渐渐扎深了。年轻人注意到,有几棵柳树的根已经从岸边伸进了水里,在浅水处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根须。那些根须在水流中微微摆动,像一层层细密的网,拦截着随水漂流的枯叶和草籽,让它们在水边慢慢沉下来,堆积成一层薄薄的腐殖质。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根须——触感坚韧而潮湿,有一种被水流反复抚摸过的光滑。
整个秋天,那些柳树都在沿着水岸延伸自己的根系,像是正在用更缓慢的方式,重新测量着南流的宽度与流速。年轻人有时在傍晚沿着水岸走一趟,用脚步感受着那些新根系与水流之间逐渐建立起来的连接。
第一场霜降之后,南流的水流变得缓慢了一些,水岸两边的植物也开始进入休眠。柳树的叶子开始变黄,有些已经落了下来,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年轻人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院里,从架子上取出那片树皮地图,在溪流线的南端又画了一笔,把线条略微延长了一些。他没有在延长处写任何字,只是让那道线多出了一小段,像是为一段刚刚苏醒的对话留出更多沉默的余地。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冰雪化尽后的第二天,年轻人沿着南流走了一趟。他看到那些柳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根须也比去年更密了,像是那些长长的细根在河岸下彼此交错,把滩涂的每一粒沙都纳入了它们的守护范围。
夏天的一个午后,一个路过的老人蹲在溪边,脱下草鞋,把脚浸在水里,坐了很久。年轻人从地里回来时,老人还坐在那里,水波在脚踝周围轻轻荡漾。“这水,是从哪儿来的?”老人问。“从北边的山脚来的,经过药坡池,流到这边。”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这条溪的尽头是哪里?”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它往南流,至于流到哪里去,我没走到过。”老人没有追问,从水里提起脚,穿上草鞋,沿着南流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水走着走着,会知道要去哪里。你不用替它指路。”
老人走后,年轻人坐在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把脚也浸进水里。水是凉的,带着一种缓慢流动的触感,在脚踝周围轻轻绕行,像是正用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暗码,向他传递着那些来自地下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看不见这条溪的尽头,但他知道,那些柳树会年复一年地沿着水岸生长,它们的根须会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把整条水脉都锚固在同一个无法被测绘的平面上。南流还会继续流淌,柳树还会沿着两岸生长,那幅被卷起的画,也还会在某处被另一个路过的人再次展开,让柳影重新覆盖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