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几十万大军再次无功而返,李景隆的心情很是糟糕,面色阴沉的坐在帅帐中,质问道:“瞿能,你不是言之凿凿地告诉本帅,说只要采纳你的计策,今日定能攻破北平,活捉朱高炽么,如何就这么退了回来?”
瞿能拱手道:“回禀大将军,方才末将确实就要得手,谁知徐王妃却带了许多妇人前来助阵……”
用力一拍帅案,李景隆怒道:“些许妇人,便让你无计可施了么!”
瞿能道:“那倒没有,可我军因此被拖延了一阵,贼将张升随后便带着援兵赶到,末将见时机已失,云梯也损毁殆尽,便只好先带兵撤回。待得军中匠人,修缮好攻城器械,末将再领兵前去攻打便是。”
谁知李景隆却挥手道:“不必,敌军势大,看来非本帅亲自出马不可了。”
瞿能劝道:“大将军身负重任,岂可以身涉险,还是由末将为您代劳吧。”
李景隆不悦道:“怎么,尔等能够奋勇杀敌,难道我这个征虏大将军,便只会贪生怕死的躲在后方么?”
见父亲还要再劝,长子瞿郁连忙小声提醒道:“大将军是怕您抢了他的功劳。”
瞿能登时会意,不过他为了顾全大局,还是强忍着心中的鄙夷,答道:“末将万万不敢,既然有大将军坐镇城下,此番定能攻破北平。”
李景隆这才点了点头,道:“全军好生休整,三日后再行攻城!”
几十万南军,皆是朝廷从各地征调,不远千里的赶到北平,本就是劳师远征,加之近日来厮杀不断,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因此得到可以休整三日的将令后,无不欢呼雀跃,用了晚饭后便早早地睡下了。
当然,还是要有一少部分“倒霉蛋”,负责夜间值守。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不会因为身负重任,便能将疲劳消除殆尽,更何况在南军的潜意识里,缺兵少将的敌人,如果脑子没有问题,又怎么会前来袭营?所以除了几个负责任的军士,在打起精神强撑之外,余人不是斜倚在栅栏上小憩,就是拄着长枪打瞌睡。
故而当张升、杨洪等将领,率领身着南军服色的死士,悄悄溜出城门,蹑手蹑脚的来到敌人大营外,竟然没有被发现,于是麻利的结果了几个值夜的守卫后,一行人便顺利的摸了进去。
过不多时,营中便四处火起,呼喊声大作,还没等从睡梦中惊醒的李景隆回过神来,一道道军情便接踵而至。
“禀大将军,不知为何,营中多处帐篷突然起火,许多军士都被烧死!”
“我军存放的粮草和攻城器械,皆燃起了熊熊烈焰,末将带人去救,却根本无济于事,显然是被人淋上了火油,还请大将军早做定夺!”
听了这些糟糕至极的军情,李景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急得连连顿足,却偏偏又拿不出个主意来。
亲信徐凯提醒道:“依末将之见,多半是有人入夜前来破坏,既然粮草和攻城器械已失,莫不如先退回几十里外的郑村坝,等到补充完毕,休整妥帖后,再回来攻打北平,不知大将军以为如何?”
李景隆连连点头道:“不错,理应如此,立即传令下去,不必再救火了,全军撤回郑村坝。”
回首望了一眼烈焰冲天的南军大营,杨洪笑道:“道衍大师着实了得,竟然反其道而行,让大人带我等前来偷营,这场大火过后,只怕南军起码要在数日后,才能再回来攻城了。”
不料,张升却沉声道:“莫要耽搁,咱们速速赶回去!”
杨洪不敢托大,连忙加快了脚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卑职并未看到追兵,大人为何如此担忧?”
可张升还未来得及答话,数里开外的张掖门下,便骤然亮起了数千火把,紧接着喊杀声震耳欲聋,只见高举着“瞿”字旗的一队人马,正在发起猛攻。
张升见状,顿有如坠冰窟质感,急忙抽出纯钧剑,一边飞快地朝着敌军跑去,一边急叫道:“张掖门是我军守备最弱之所在,快随我前去救援!”
听得后方有异,瞿郁观察了片刻,道:“父亲,应该是袭扰咱们大营的那些燕军,赶回来驰援了,差不多有数百人。”
瞿能冷笑道:“朝廷里的那些庸才,将张升、道衍等人吹上了天去,其实也不过尔尔,他们只知偷袭我军,却没有料到,为父会将计就计,趁机攻取他们的北平。”
瞿郁拱手道:“还请父亲给我一千兵马,儿子这就去拦住他们。”
瞿能手一摆,说道:“此间留下三千人攻城,便已足够,那张升素来不好对付,我给你两千人,务必要将其拦截。”
待得儿子领兵而去后,瞿能高声呼喊道:“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只要攻破北平,朝廷必有重赏!”
听闻张掖门告急,朱高炽急忙抱着儿子,匆匆赶了过来,在看清形势后,问道:“顾老将军,要不要从临近的城门调兵过来?”
顾成道:“不可,忠勇伯带去的人手,便是从这几门的守军中抽调,人数本就不够,若是将其调来,而敌人又突然换了攻击目标,可就大事不妙了,老臣已命人去齐化门求援,还望殿下稍安勿躁。”
朱高炽点了点头,道:“从齐化门到此,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到那时。”说着叹了口气,又道:“瞿能还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发现咱们守备空虚之处。”
见世子虽未明言,但还是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自己一眼,道衍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心,老衲之所以敢冒险派兵偷袭,是因为我早已料到,北平是绝不会被瞿能攻破的。”
朱高炽将信将疑的问道:“大师为何能如此笃定?”
道衍微微一笑,说道:“李景隆乃志大才疏之辈,他筹谋许久,为的就是要消灭咱们,建立不世之功,又如何能让旁人抢了其风头?”
果然,道衍话音方落,瞿能方才派出的哨骑,就飞马返了回来,拱手禀道:“大将军有令,命都督立即率军撤回郑村坝,否则便要按军法处置。”
瞿能惊问道:“怎会如此,大将军为何不率军前来支援?”
那哨骑气愤的说道:“小人也不清楚,他说我军大营刚刚起火,军心已乱,不可再行用兵,小人多劝了两句,便被打了三十军棍。”
瞿能怒道:“李景隆这厮,定是怕我抢了他的平叛之功,方才这般卑鄙行事,当真可恨!”
次子瞿陶劝道:“想来是父亲提出的分兵攻打,声东击西之计,给了李景隆信心,他才决意自己日后来取这份功劳。”
瞿能仰天长叹道:“想不到我在一日之间,竟然两次功败垂成!”说罢便调转马头,心有不甘的下令道:“撤兵!”
望着仓促离开的瞿能所部,登上城头的张升,不禁感叹道:“道衍大师真乃神人也。”
道衍笑道:“小友过奖了,我只是了解人心,更了解李景隆这个小人而已。而且按照老衲最初的设想,只是打算袭扰敌军,想不到你却烧了他们的粮草军械,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朱高炽道:“多亏诸位,北平才能到现在得保无虞,此番又能拖延南军数日,只是不知到了那时,父王能否率军北返?”
可惜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朱棣,此时却不知道儿子的期盼,就着一大盘红烧草原鸭,和一条碳烤羊腿,美美的喝了壶宁城老窖之后,便安心睡下了。
直到次日辰时初刻,朱棣方才起来洗漱,一边用着早饭,一边悄声问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杨士奇道:“王爷放心,事情皆已办妥。”
这时,外面的守卫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殿下,宁王已至驿馆外。”
朱棣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说道:“走吧。”
宁王为了彰显兄弟情深,率着数千王府护卫,以及上万名朵颜三卫的骑兵,直将朱棣护送到大宁城外十里,方才命人取来酒杯,亲自斟了两杯酒,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尽管小弟心里,有着万般不舍,然而家国为重,就只能送四哥到这里了。”
朱棣闻言,心下不禁暗笑:朱权这厮,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再往前去,便离我的驻军处不远,明明是胆怯,他却要这般说话。
只是虽作此想,朱棣还是一脸感动的接过酒杯,叹道:“十七弟不必多言,做哥哥的,心里全都明白。”
共饮了一杯后,朱权拱了拱手,神色恳切的说道:“四哥远道而来,我却未能帮到你什么,惟愿你马到成功,诸事顺遂!”
在这依依话别,即将分离之际,朱棣却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臂,问道:“如果十七弟真是这般想法,不如就随我同去靖难如何?”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朱权的心中,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