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昭华宫第四期故事会落幕、下药风波尘埃落定后，楚昭华识人育人、宽容有度的名声不仅传遍六宫，也悄悄流出宫外，在市井坊间越传越盛。冬至前后，京城关于这位“昭华公主”的各类趣闻，彻底成了百姓闲谈的热点。
起初只是民间小报边角的零散趣闻，寥寥数笔记录宫中轶事。后来城里有名的说书先生，将“禁足公主登高晒太阳、随性度日破除流言”的趣事编成完整段子，在各大茶馆连讲三日，场场座无虚席、人气爆棚。
等流言传回宫中，楚昭华的名号早已悄然改写，从端庄的昭华公主，变成了百姓口中亲切又鲜活的“韭菜公主”。说书先生添趣润色，戏称她酷爱田间农事，随身常带韭菜，随性自在、不拘礼法，种种趣事生动鲜活，引得满城热议。
翠果听闻这些夸张戏说，气得险些踹翻院中沤肥桶，满心都是替公主不平。
唯独楚昭华毫不在意，反倒颇为喜欢这个接地气的绰号。当晚便让翠果将自己话本扉页的署名改成“韭菜公主”，笑着说道，这般名号通俗好记，远比繁复的贵族封号更有烟火气。
经历林答应暗中派人下药的风波后，楚昭华心底始终留着几分戒备。她深知幕后之人并未彻底罢休，风波过后，必有后续动静，因此日夜留心宫中异动。
冬至过后第三日深夜，夜色沉沉，薄月藏云，低压的云层衬得整座皇宫静谧无声。翠果在外间伏案睡熟，手中还攥着未曾削完的炭笔，脚边摊着记录满满当当的故事会笔记，连日操劳，已然疲惫不堪。
楚昭华披着厚实的夹袄，斜靠在床头，借着一盏昏黄油灯，细细翻阅新整理的故事会素材。近日苟小福特意提供了一段绝佳的底层素材：永巷老太监常年利用废弃香灰，在冬日悄然烤红薯，烟火细微、不易惹人察觉，安稳度日三十年，从不张扬招摇。
她打算将这段琐事写进话本，作为自己深耕底层、体察人心的伏笔。比起朝堂权谋、后宫争斗，这些藏在深宫角落的细碎生存智慧，更真实、更动人，也更能体现人心冷暖。
静谧深夜，万籁俱寂，窗外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异动。
不是风声穿叶，不是夜猫掠檐，也不是枯枝坠地，分明是鞋底踩在湿润软泥上的黏腻声响，轻缓却格外清晰。
楚昭华即刻合上笔记，抬手吹灭油灯，在沉沉黑暗中悄然起身，神色平静无波，毫无慌乱之意。
自上次下药风波败露，她便笃定，暗中作祟之人不会就此收手。此前的泻药试探只是第一波较量，今夜的异动，便是对方隐忍之后的第二次试探，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
一道利落黑影，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翻越昭华宫东墙，落地动作干脆，却偏偏失了分寸。
昭华宫院内大多土地都被楚昭华改造成了菜地，仅留一条曲折石子小径通往正殿，其余皆是松软沃土。白日里刚浇过透水的菜地湿滑泥泞，寻常人难以站稳身形，外来者更是无从知晓这份独特地形。
这处正对东墙的菜地，是楚昭华特意规划过的位置。翻墙而入之人，落脚第一步必定踩住墙根青石，第二步必然踏入侧边的萝卜畦。她亲手开挖的三尺见方、四尺深的沤肥坑，便藏在此处。
坑内堆满烂菜叶、田间杂草、禽畜粪便与废弃焦炭渣，历经半月自然发酵腐熟。入冬后表层覆盖厚厚一层稻草保温，外观与寻常菜地毫无二致，隐蔽性极强。
黑影毫无防备，一脚踩穿表层稻草，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坠入坑中。
坑内腐熟的浆液浓稠黏腻，坠落之声沉闷厚重，不同于寻常落水的清脆声响。下一瞬，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深宫静夜，响彻四野。
御花园栖息的夜猫受惊，慌乱从假山上跃下；永巷值守的苟小福猝不及防，手中粪车险些撞上墙面；就连寿康宫打盹的苏姑姑都猛然惊醒，第一句话便是疑惑追问是不是公主又敲响了铜锣，足见上次铜锣风波给众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翠果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冲进内室，嗓音慌乱发颤：“公主！有异动！”
“无妨，有人误入沤肥坑了。”楚昭华从容点亮油灯，随手拿起墙边那面铜锣，缓步走出殿门，立于院中。
昏暗夜色下，沤肥坑中一道黑影拼命挣扎翻滚，浑身沾满浓稠黑浆，面目、衣衫尽数被遮盖，全然分辨不出样貌。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周身污物裹得更紧实，狼狈不堪。
院角的芦花鸡被惊动，立在鸡窝之上，歪头打量着这位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模样格外困惑。
楚昭华立于坑边，一手端灯照亮，一手轻提铜锣，神色淡然：“翠果，速去传唤侍卫。让他们带一根粗井绳，再备一桶清水。坑深壁滑，单凭他自己，断然无法脱身。”
翠果应声飞奔而出，步履匆匆，早已习惯公主院中种种出人意料的变故，心中只剩坦然。昭华宫一草一木、一坑一畦皆有妙用，种菜防人、沤肥捉贼，早已不足为奇。
御前侍卫副统领亲自带队，手持火把火速赶来，满脸戒备凝重。可踏入院中看清景象后，一众侍卫的神色尽数从紧绷警觉，变成了茫然困惑。
昭华公主安然立于坑边，闲适地嗑着焦糖瓜子，神色从容淡然。翠果持立于旁，神色平静，早已褪去所有慌乱。唯有那处沤肥坑中，一道黑影苦苦挣扎，狼狈至极。
两名侍卫连忙上前，挥动粗绳将坑中人稳妥打捞上来。一股浓烈厚重的腐熟气味瞬间散开，久经值守、见惯宫中各类场面的侍卫副统领，都忍不住微微侧身避让。
被打捞上岸的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浑身沾满污物，从头到脚无一处干净模样，整个人狼狈得如同落汤一般，浑身颤抖不止。
楚昭华让翠果递过清水，微微抬手：“壮士深夜翻墙入宫，反倒替本宫的肥坑翻匀了积淀半月的肥力，也算有功。先简单冲洗一番，稍后本宫有话问你。”
她低头看了眼坑内，经过方才一番剧烈挣扎，底层焦炭渣翻至表层，上层腐叶尽数沉降，原本需要连日翻搅的肥土，此刻已然均匀通透，省了不少功夫。
“你这番折腾，倒是帮了本宫大忙，这份天赐肥力，着实多谢了。”
那人借着清水简单冲洗，褪去表层污物后，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容。肤色因常年伏案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眉眼清秀，却满是惶恐疲惫，浑身止不住颤抖，狼狈不堪。
翠果举灯细细打量，皱眉摇头：“看着面生，不似宫中杂役、侍卫，也不是内务府当差之人。”
楚昭华目光沉静，细细打量此人周身细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一身寻常夜行衣料子普通，可内里衬衣却是上等细棉布，针脚细密规整，绝非底层宫人所能穿戴。右手虎口有着独特薄茧，是常年握笔书写留下的痕迹，并非习武之人的掌心厚茧。脚下薄底快靴鞋底磨损均匀，是常年室内伏案、极少奔波劳作之人的特征。
此人不是宫人、不是侍卫，是一介读书人，大概率是国子监学子。
她心中瞬间理清脉络：国子监学子看似风光，大多清贫窘迫，时常手头拮据，极易被外物利诱。此人深夜翻墙入宫，不为行凶打探，只为求取物件，动机已然清晰。
“谁派你来的？”楚昭华随手丢下手中瓜子壳，语气平淡笃定，“事已至此，无需编造谎话，徒劳无益。”
年轻人垂首沉默，在静谧深夜、满院灯火中，静静伫立良久，才用沙哑干涩、带着读书人斯文腔调的声音开口：“无人指派，是小生一己之私，擅自前来。”
“深夜闯宫，所求何物？”
“小生……只求公主话本原稿。”
楚昭华微微一怔，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敌方探子、后宫派系派来的刺客、暗中下毒的人手、窥探故事会的眼线。却唯独没想过，有人冒死翻墙入宫，只为盗取一册话本原稿。
“宫外坊间，公主所作话本风靡全城，各家书坊争相刻印流传，琉璃厂书商更是开出千两高价，重金求购完整原稿。”年轻人声音满是窘迫愧疚，“小生身负巨额外债，走投无路，一时糊涂铤而走险，还请公主恕罪。”
翠果立刻翻看手中笔记，对照宫外舆论记载，确实如此。公主的话本流出宫外后，风靡市井、人人追捧，百姓争相搜集连载小报装订成册，各大书坊高价竞价，原稿身价水涨船高，早已千金难求。
楚昭华静静审视眼前人，心中已然断定此话属实。太过离奇的动机，反倒无从编造。此人坠落坑中后的惶恐、颤抖、无措，皆是普通人的本能反应，无半分刻意伪装，绝非久经训练的探子刺客。
“原稿打算交于何人？”
“琉璃厂墨香斋，刘掌柜。”年轻人毫无隐瞒，如实报出名号。
楚昭华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侍卫副统领：“将人带下去妥善清洗安置，暂且关押一晚，明日再细查审问。无需过度冲洗，莫浪费了这半月腐熟的肥力。”
侍卫副统领领命，强忍异味，示意手下将人带走。心中暗自感慨，半生值守深宫、捉拿过无数奸细探子，今日却是头一回押送一个失足落坑、狼狈不堪的国子监学子，堪称深宫奇事。
临行之前，年轻人奋力转头，眼中满是渴求：“公主，此番糊涂之罪，您可否饶小生一命？”
夜色之下，楚昭华身着石榴红夹袄，立于灯火之中，身姿从容温润。声音清浅传来，不怒自威：
“你所言实情，本宫自会派人核实。若句句属实，今日这坑中教训，便抵你此番闯宫之过。往后每月，你定期送肥入园，踏实劳作自省，无需再深夜翻墙铤而走险，走正门即可。”
年轻人怔怔点头，满心惶恐尽数化作愧疚庆幸，随即被侍卫带离昭华宫。
一行人途经永巷，周身浓烈异味四散开来，值夜太监纷纷侧目避让。苟小福望见此人狼狈模样，心中生出无尽唏嘘。他忽然想起当初的自己，一时糊涂沦为棋子、险些误入歧途。一人因贪心赌债落魄，一人因懵懂被人利用，昭华宫的菜地肥坑，终究治好了无数走投无路的偏执与愚昧。
翠果当夜提笔记录：国子监学子深夜翻墙，欲偷话本原稿，不慎坠入沤肥坑。起因：宫外话本身价暴涨，学子负债窘迫、铤而走险。处置：从轻宽恕，罚其每月送肥入宫、踏实自省。
备注：沤肥坑隐蔽实用，防卫成效显著，来年可适度拓宽修整。公主“韭菜公主”坊间绰号正式传开，话本署名已更新。宫外原稿热度极高，公主有意筹备话本增订版。
次日天明，昨夜离奇趣事迅速传遍六宫，各宫主子听闻后，反应各不相同。
贵妃听闻始末，淡淡开口：“她那院中沤肥坑，究竟是为种菜，还是为防人？”语气平淡无波，可周嬷嬷分明瞥见她唇角微沉，心生忌惮。
近来针对昭华宫的算计屡屡落空，派人下药被教化收服，派人窥探失足落坑，所有暗中筹谋尽数落空。昭华宫看似随性散漫，实则步步缜密、处处设防，早已成深宫之中最难撼动的存在。
楚婉宁全程未曾言语半句，唯独当夜独坐琴案前，抚琴彻夜。琴声断断续续、心绪不宁，最终琴弦崩断，戛然而止。宫女近身侍奉时，只见她静坐原位，神色疲惫复杂，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与不安。寿宴铜锣破局，深夜肥坑捉人，楚昭华看似随心而为，每一步都暗藏章法、步步先手。
德妃的反应最为务实真切，当即命掌事姑姑前往昭华宫，打探沤肥坑的尺寸与修筑法子。直言永安宫后院有空地，来年开春也要照此开挖，既能囤肥种菜、打理庭院，又能隐秘防贼、杜绝窥探，一举两得。
姑姑领命离去之际，听闻德妃轻声自语：“昭华这孩子，寻常挖坑种菜，都藏着旁人不及的心思与章法。”
早朝过后，皇帝批阅完奏折，放下朱笔，随口向总管太监问询昨夜趣事。
“回陛下，昭华宫沤肥坑三尺见方、四尺进深，表层覆稻草伪装，隐蔽性极强，乃是公主亲手规划修筑。”
皇帝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传旨，昭华宫院墙增设一圈铁蒺藜。往后再有翻墙窥探之人，先受围挡惩戒，再落坑自省，以儆效尤。”
总管太监领旨刚要退下，又听闻皇帝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护短：“彻查琉璃厂墨香斋刘掌柜。朕的话本尚且只看到中卷，一介市井商贾，倒是敢重金私购宫中原稿，妄揣先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