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生夜半翻墙、失足坠入沤肥坑一事,在宫中掀起不小波澜。昭华宫看似寻常院落,却步步藏着章法、处处容人改过,一时间六宫皆知。诸多底层宫人心中感慨万千,有人暗自警醒,有人心生向往,苟小福便是其中感触最深的那一个。
他亲眼看着那名国子监学子因一时贪念铤而走险,落得狼狈收场,却又被公主宽宥相待、予人新生。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他彻底想通了前路取舍,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奔赴昭华宫。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为越冬的萝卜追肥。翠果守在一旁,拿着小本子细细记录用量,一勺一算,认真斟酌,口中轻声念叨着分寸差异,半点不敢马虎。
静谧院中,忽然传来三声轻浅叩门声。
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犹豫,敲完一声便停顿许久,才敢落下下一声,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随时准备转身退走。
翠果放下纸笔,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立着苟小福。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衣袖整齐挽至肘间,露出清瘦利落的小臂。脚上仍是那双旧布鞋,朴实无华。手中稳稳拎着一只竹篮,篮中躺着几根自家栽种的胡萝卜,模样不算规整、粗细参差,却根根完整饱满,无一丝断须伤痕,看得出栽种、采摘时格外用心。
“翠果姐姐。”苟小福喉结轻轻滚动,神色恳切,“我想求见公主。”
翠果将他引入院中。苟小福驻足菜地边缘,望着蹲在田间劳作的楚昭华,嘴唇翕动数次,酝酿许久,才鼓足勇气道出心底所求。
“公主,奴才……想长久跟随公主当差。”
楚昭华将最后一勺肥料均匀撒入萝卜畦,缓缓起身,抬手在围裙上拭净掌心尘土,微微偏头看向他,语气平和淡然:“你如今在永巷当差,已有本分司职,为何想要改换门路?”
苟小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紧紧攥住竹篮提梁,指节泛白。昨夜他在永巷彻夜思索,反复斟酌措辞,一遍遍演练说辞,只想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可真正站在公主面前,备好的话语尽数清零,只剩最质朴真切的心里话。
“奴才不想一辈子困在旧日差事里。想跟着公主,学些立身本事,做些正经踏实的营生。”
楚昭华并未追问他能做什么、会什么,目光落向篮中的胡萝卜。品相虽算不上绝佳,却养护得极好,无残无毁,足见人心细致。
她随手拿起一根,在围裙上拭去表层泥土,轻轻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脆度足够,养得不错。”她淡淡点评,“下次间苗要更果断些,弱苗该拔便拔,不必心软。弱苗留存,只会抢占养分,反倒拖累壮苗长势。”
苟小福怔怔望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亲手栽种的胡萝卜,心底暖意翻涌。
楚昭华将余下半根萝卜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苟小福连忙接过,咬下一口,清甜脆爽的口感在舌尖散开,眼眶却骤然微微发热。入宫多年,他向来是被人随意使唤、轻视忽略的底层杂役,亲手种出的作物,要么被人随意取走,要么遭人嫌弃诟病,从来无人问过他一句冷暖,无人与他共享一口收成。
旁人只笑他身份低微、闲劳作无用,唯有公主,认真看过他的付出,真心品评他的成果,还愿与他同分甘甜。这半根普通的胡萝卜,远比任何赏赐都更暖人心。
他低头匆匆咽下萝卜,强忍眼底酸涩,不敢抬头对视。
楚昭华看透他隐忍的心境,将手边水瓢递给他,语气从容温和:“东墙根的韭菜该浇水了。浇完地,再把院里的沤肥桶翻整一遍。昨夜那书生坠落之后,桶中肥力分布不均,需要重新搅匀养护。”
苟小福双手接过水瓢,指尖微颤,不是心生畏惧,是得偿所愿的忐忑与激动。沉甸甸的水瓢握在掌心,踏实安稳,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他去往井边打水,途中险些撞上踱步的芦花鸡。芦花鸡侧身避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是早已习惯这个日日到访、勤恳踏实的身影。
翠果翻开随身小本,静静记下今日开篇诸事,随后合本沏茶。行出几步,又回头望向菜地。
只见苟小福蹲在韭菜畦边,一瓢一瓢细细浇灌,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认真。水流均匀落在菜根土壤之中,待水分完全渗进土层,才浇下一瓢,沉稳细致。全然不同于往日当差时敷衍匆忙、只求尽快完工的模样。
翠果心底了然:于苟小福而言,昭华宫早已不止是当差院落,更是让他脱胎换骨、学立身、长本事的学堂。
自此往后,苟小福日日勤勉不误。天未破晓,便先妥善做完永巷分内差事,打理干净自身,再准时奔赴昭华宫报到,风雨无阻。
他再也不复往日畏缩怯懦、躬身贴墙的卑微模样。推开昭华宫大门时,脊背挺直、步履沉稳,眼底有光、心中有盼。翠果曾私下与公主闲谈,如今的苟小福,早已褪去往日浑浊局促的模样,周身干净利落,全然是焕然一新的姿态。
楚昭华将他视作半个学徒,悉心教导,从田间农事从头教起,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间苗,要扯弱留强、取舍有度,发黄纤弱、根系浅薄的幼苗,尽数拔除,为壮苗留存充足养分。
施肥,恪守薄肥勤施的道理,切忌一次过量、灼伤根茎,如同立身做人,困顿许久不可急于求成、贪多冒进。
锄草,只除杂草、不伤草根,留有余地。如同待人育人,惩戒有度、不毁根本,方能让人有改过成长的余地。
苟小福无纸笔记录,便将所有心法、要点,一遍遍在泥土上比划描摹,记在心底。昭华宫的菜地泥土,成了他专属的活态教材。
从前他以为种地不过播种浇水、听天由命,如今才知晓,一蔬一菜皆有章法,浇水分时节、分部位:韭菜浇根不浇叶,萝卜浇透不勤浇,黄瓜忌正午浇灌、怕烈日灼叶。每一株作物都有自身生长习性,恰似世人各有脾性,需用心体察、顺势而为。
他将这套章法,原样用在永巷自家的小小试验田中。拔弱留强、薄肥勤施、除草留根,悉心打理。第二批收获的胡萝卜,虽依旧算不上规整笔直,却长势均匀、品相稳妥,自有一番生机章法。
楚昭华查验过后,淡淡四字点评:“及格,继续。”
这一句寻常评价,在苟小福心中,比圣旨更重。皇权威仪,向来与他无关,可公主的一句认可,是他凭自己的勤勉换来的新生与肯定。
他回去后细细修整试验田周边墙垣,铲去历年积攒的泥污杂物,将方寸田地打理得干干净净。旁人见了不解,笑他本末倒置,他却认真回应:“如今我不止是当差劳作,更是踏实学本事、立身子。”
除却田间农事,每周的昭华宫故事会,苟小福已然是固定助教。专属专题便是《识人避坑,不做旁人棋子》,以自身过往荒唐经历为鲜活案例,警醒众人。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初登台的拘谨怯懦。讲到昔日被人拿捏、被肥料黄瓜点醒的糗事时,他会从容停顿,静待众人笑意散去,再从容接续讲述。
楚昭华曾点评,这便是控场之力。苟小福私下细细琢磨通透:所谓控场,便是张弛有度,能引众人共情,亦能让众人沉静聆听。
从前在永巷,人微言轻、无人理会;如今数十宫人静坐院中,认真听他讲述过往、传授心得。起初他羞于提及过往不堪,久而久之已然释然通透。正如公主所言:坦然直面自己的过往缺憾,便无人能以此拿捏、伤害你。
院中最繁琐辛苦的沤肥坑养护,也被苟小福全权包揽。翻搅土层、把控温度、调节干湿、配比养分、加盖稻草保温,事事细致入微、有条不紊。
往日翠果最是畏难此事,浊气厚重、难以清理,即便反复清洗,依旧残留异味。可苟小福日日准时打理,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将一方沤肥坑养护得生机均衡、肥力稳定。
他甚至摸索出独有章法,徒手探温、精准判断,五数之内,便能辨坑内温度高低。温度过高便添干草调和,温度偏低便补新鲜基肥,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稻草保温层更是细分三档,坑心轻薄、坑沿厚实、风口加护,贴合各处温差。
翠果见他这般用心,忍不住感慨,他竟是把一方沤肥坑,当成了有灵之物悉心照料。
楚昭华听闻,淡淡笑道:“能把肥土养好、把根基扎稳的人,往后万事皆可成事。他是真的学懂了立身的道理。”
此事层层传开,最终传入皇宫御书房。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躬身禀报,细细讲述苟小福的蜕变:昔日懵懂犯错、沦为棋子的永巷小太监,如今在昭华宫潜心学艺,农事精进、处事稳妥,既能管好沤肥坑、种好菜地,亦能登台助教、教化宫人,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靠于龙椅之上,听闻始末,唇角微扬,淡淡吐出一字:“该。”
总管一时揣摩不透圣意,小心追问:“陛下所言是?”
皇帝并未多言,重拾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总管细细思忖片刻,豁然通透。这一个“该”字,是知错能改、理应精进,是迷途知返、终得正途,是昭华宫育人有方、润物无声,一切皆是理所应当、恰逢其会。他当即敛神退下,不再妄自揣测圣心。
数日之后,沈青黛入宫赴约,送来全新改良的蜂蜜芥末肉干。楚昭华接过食盒,随手递去一根洗净的胡萝卜,让她先清口润喉。
沈青黛咬下一口,清脆甘甜,由衷赞道:“好脆。”
楚昭华朝菜地微微颔首:“苟小福种的。”
沈青黛顺着目光望去,只见苟小福正蹲在畦边,小心翼翼为韭菜分株移栽。清瘦的背影立在冬日暖阳之下,身姿挺拔,双手稳而不乱,每一株韭菜的间距都均匀规整,宛若精心丈量过一般。
她静静观望片刻,轻声赞叹:“确实养得极好。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永巷杂役。”楚昭华坦然答道。
沈青黛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轻笑:“我父亲麾下最顶尖的斥候,昔日不过是乡间放羊童子。能否成事、能否立身,从来无关出身,只在本心与勤勉。”
“没错。”楚昭华眉眼含笑,“英雄不问出处,种地立身,亦是同理。”
翠果立于一旁,默默提笔记录:
苟小福正式归入昭华宫悉心学艺。司职:菜地养护、韭菜浇灌、沤肥坑打理、故事会助教、永巷试验田培育。公主评:及格,继续精进。沈小姐评:胡萝卜品相口感俱佳。圣上评:该。
落笔收尾,合上本子前去沏茶。
暮色渐临,月色温柔洒落庭院。翠果途经菜地时,忽闻一阵轻柔低语。
苟小福蹲在菜畦边,对着成片韭菜轻声细语:“公主说明日便可收割,你们莫要紧张,割去一茬,还能再长一茬,生生不息。”
翠果驻足静立,心头微动。
这话,公主曾说过。韭菜从不惧收割,只管扎根生长、向阳而生。
而今,那个曾经卑微懵懂、随波逐流的少年,也终于活成了韭菜的模样——不怨过往、不惧磨砺,只管扎根沉淀、默默生长。
她回身重新翻开本子,在苟小福的名下,轻轻补写一行批注:已能与草木共情,真正扎根立身,算是彻底入编、入心、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