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灌木丛里蹲到第三更的时候,井口终于有了动静。
沈砚从灌木丛里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院墙外面的暗哨也动了。
沈砚出声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得清楚:"账房先生,这堵墙外面有人。你翻过去,四面都是等着你的人。"
账房先生的手已经搭上了墙头,听到这句话停住了。他保持着攀爬的姿势,侧着头像是在判断沈砚的话是真是假。院墙外面确实有动静——是李元芳的人压低了呼吸声,虽然尽力收了动静,但深秋的夜太静了,七八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只要认真听还是能察觉。
他慢慢把手从墙头放了下来。
"暗格里的信你看了。"沈砚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钥匙不在刘庄了。你在刘庄待了十二年,找的应该不止是钥匙吧?许世德让你盯着刘查礼的每一天、每一笔出入、每一封来信——你不是来找东西的,你是来看人的。"
账房先生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垂着手站在墙根下,脊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逼到死角之后已经放弃挣扎的人。
账房先生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砚没有再追问,对身后的李元芳点了点头。李元芳走上来,手法利落地扣住了账房先生的手腕,借着院墙上垂下来的绳索把人绑了个结实。
整个抓人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没有打斗,没有喊叫,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收网。账房先生被押进县衙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门外留了两个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沈砚站在房间门口的廊下,隔着门板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桌椅轻微碰撞声。账房先生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安静得让人不太踏实。
偏厅的烛火微微跳动,墙角的灰烬和桌角的炭笔还维持着白天离开时的样子。沈砚坐下来铺开舆图,拿起炭笔,在"刘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账房已收,待审。许世德弃子,情报价值待估。"
"李规离开了窝棚,但他不会走远。"沈砚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野猪沟延伸到废驿方向,"窝棚附近只有三条能走的路:一条回翠屏山主峰,一条往芦苇荡方向,一条沿山脚往西北走。芦苇荡已经被许世德的人搜过了,他不会回去。主峰那边没有水源,待不了人。只剩西北方向——正好通往废驿外围。"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废驿的位置。那个地方在翠屏山西北方大约八里路,地势低洼,周围都是荒地,早年间是个驿道换马的中转站,后来废弃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砖房。
"账房先生说废驿已经成了许世德在湖州的落脚点。"沈砚放下炭笔,"如果李规在附近被许世德的人发现了,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废驿外围的荒地。那片荒地里有废弃的牲口棚和柴房,藏一个人不容易被发现,而且离水源近,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李元芳:"废驿现在有人守着,但守的人不多。许世德今天加派了人手去搜山,废驿本身可能只有四到六个人。如果李规今晚被逼到那个方向,他撑不了多久。"
李元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靠在桌腿边的链子刀,从刀架旁边取下一卷用于夜间摸行的深色布条,缠在刀鞘上减少反光,然后站起身:"我今晚去废驿外围摸一圈,确认李规在不在那边。"
沈砚也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你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策应。如果废驿那边只有几个人,你在外围解决,我从侧边进去找李规。如果人多,你正面牵制,我趁乱从后面摸进去。"
李元芳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好",然后推开偏厅的门走了出去。
两人趁着夜色从县衙后门出发,走的是账房先生供出的那条密道延伸段——从枯井出去后沿田埂一直往西北方向,绕开所有村落和官道,直插废驿外围的荒地。这条路比走官道远了几里,但隐蔽得多,不会在许世德的人眼皮底下暴露行踪。
走了一个多时辰,夜色最浓的时候,沈砚远远看到了废驿的轮廓。几间低矮的砖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荒地边缘,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半旧的大车。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安静得像一片早就被遗弃的空地。
但如果仔细看,废驿靠西那间砖房的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微光,像是有人用厚布把窗户从里面蒙住了。门外的泥地上有几组新鲜的脚印,杂而不乱,方向都在那间砖房周围活动。
"人在里面。"沈砚压低声音对李元芳说,"窗户用布蒙着,门缝里有光。东边那间是柴房,西边那间是正屋,人应该在西边那间。"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了一遍废驿的布局,然后快速对李元芳做了一套手势。李元芳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把链子刀从缠好的布套里无声拔出,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废驿东侧摸了过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沿着荒地的边缘从西侧绕向废驿后墙。他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枯草或软泥上,避开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石子和干树枝。炼气境初期的内力加持让他的身体控制力比通脉境时精准了许多,疾步移动时几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摸到西侧砖房的后墙时,李元芳那边已经动了。一声极轻的闷响从东侧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闷哼,然后就是金属磕碰后急促落地又被迅速拾起的摩擦声。东边柴房的暗哨被李元芳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沈砚没有等。他抓住这个时机,从后墙一个破了半截的窗洞翻进了西侧砖房的内间。落脚时他侧身一收,脚掌先着地,没有发出声音。房间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柴,地上散落着几件换下来的旧外衣,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贴着墙壁绕到通往正屋的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正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薄薄的门板依然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搜了三天没搜到人""翠屏山那边扑空了""大人说今晚再找不到就撤"。
沈砚没有犹豫,推门闪了进去。正屋里有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都穿着紧身短褐,腰间别着短刀,显然不是普通脚夫。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靠门最近的那个人反应最快,猛地转身手已经摸上了刀柄,但他还没拔出来,沈砚已经抢步上前,一掌劈在他的手腕上同时膝盖顶住了他腹部,把人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砖墙上,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另一人刚从条凳上弹起来,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一道黑影闪进来,刚张嘴想喊,李元芳的链子刀从侧面破空而至——刀柄精准磕在他下巴上,人直接往后仰倒。坐在墙边的人站起来往后缩了半步,被沈砚一步逼到墙角,没有再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三个人都被制住了——两个倒在地上,一个被堵在角落里,嘴被沈砚提前从干柴堆里抽出来的一截布条塞住。
沈砚收了刀,快速扫了一遍正屋的角落。墙角堆着几个粗布袋,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地上有散落的干粮碎屑和几只空水囊,此外没有别的人和物。
他转回头看向李元芳,后者把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逐个确认了一遍——确认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才把链子刀收了回来。然后他走向墙角那堆粗布袋,用刀尖挑开最上面一只的袋口,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干粮,不是衣物,而是几捆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封皮颜色和质地与他刚拿到的那两册一模一样。沈砚快步走过去,抽出一本翻开,墨字褪色程度、纸张裁切方式与上册一致,内容笔迹都是同一人的手笔——这是《蓝衫记》中册的抄本。
"许世德把中册也留在了废驿。"沈砚把书册合上,重新扎好袋口,"他不是一直带在身上。他把书留在废驿,自己去搜山了。"
他站起身快速环顾四周,正屋再没有藏人的地方。李规不在这里——许世德的人搜了三天,应该还没找到李规本人。书在,人不在,还有机会。
"先撤。"沈砚把那袋书从墙角拖出来,"书带走,人留在这里绑紧。李规不在废驿,但许世德的人今晚一定会回来,我们比他们先到一步就够了。"
两人把倒地的三人分别绑好塞了嘴,从废驿后墙无声撤出,沿着来路消失在荒地的夜色里。沈砚把那袋书夹在腋下,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中册到手,下册也在他怀里,上册和钥匙锁在铁柜里。现在只差找到李规本人,把最后一枚棋子归位。
回程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枯草压弯了腰。沈砚走在前面,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的布局。许世德的人今晚回到废驿之后一定会发现书不见了,账房先生也被抓了,他们已经没有暗桩可用——接下来他们会把全部人手投进搜山,赶在他们找到李规之前把人接走。
他加快脚步,夜色里那道模糊的驿道轮廓在他眼前越收越紧,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稳。现在已经不是谁能找到李规的问题了,而是他能不能在许世德的人之前,把人平安带出来。书已经有了,钥匙也有了,只差最后一个人。人到手,湖州的局才算彻底收网。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田埂,县衙后院的轮廓已经在望。沈砚推开门快步走向偏厅,把第二袋书册锁进铁柜里,然后重新铺开舆图。李元芳跟在后面,站在桌边等着他的下一步安排。
沈砚抬起头,把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口道:"明天天亮之前,安排人去废驿周边散个消息——说李规已经被咱们的人接走了,人安全了,书也保住了。许世德听到这个消息,会把搜山的人全部调回废驿,然后就是他们该急的时候了。"
"然后呢?"李元芳问。
"然后给他们留一扇虚掩的门。"沈砚放下炭笔,"他们急着找李规,就一定会赶在咱们之前把周围翻个遍。在他们以为消息确定之前,咱们先一步把李规接走。只要他进县衙一步,许世德的整个计划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