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册到手的时候,沈砚没有急着部署翠屏山南坡的行动。他在等一个消息——曾泰会把那封信送到哪里。
那封假信是当晚让狄春故意"不经意"掉在县衙前堂地上的,收信人的落款写着"翠屏山李",内容只有一句话:"三日之内,人已确认在南坡,可收网。"笔迹是仿的账房先生的字,纸上用茶水做旧了边角,看着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条子。狄春拾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把它送回沈砚那里,而是夹进了一本准备送往州府的公文册页里。这本册子当天下午就在曾泰的案头过了目。
沈砚等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县衙刚刚开门,沈砚还没来得及去前堂,狄春就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曾泰昨天下午出城了,带着那封信,往废驿方向走的。不是骑马,坐的是轿子,轿帘从头到尾没掀开过,但有人看见他从轿窗缝里递了什么东西出去。半个时辰后,废驿那边有两个人骑马往西走了。"
沈砚放下手里的茶碗,点了点头。信送到许世德的人手里了,曾泰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把情报传了出去,却不知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现在许世德那边确认了李规的位置,就会把所有搜山的人手集中到翠屏山南坡——这正是沈砚给他们挖的坑。
"让元芳来一趟。"沈砚站起来,把舆图从柜子里取出来铺在案上。
李元芳到的时候,沈砚已经把翠屏山南坡的地形在图上重新标注了一遍。许世德的人一旦收到"南坡确认"的情报,一定会在这两天内把主力调过去。而真正的李规不在南坡——他还在北面那条岔沟附近的某处藏着,只是沈砚还没找到他的精确位置。
"曾泰那边,怎么收?"李元芳问。
"不急,让他先以为信送出去了。"沈砚放下炭笔,"他想立功,就会急着确认南坡那边的结果,会主动来县衙找我们套话。他来的时候,你坐在旁边擦刀就行,不用说话。你看他一眼,比他问十句都有用。"
李元芳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
当天下午,曾泰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官服,鬓角的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日精神了不少。到了县衙前堂,他先问了几句"狄大人可有信来""长安那边有什么消息"之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起翠屏山那边的搜山进展:"听说南坡那边最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是不是逆党余孽还有藏匿?需不需要下官多调些人手去帮着巡山?"
沈砚正在批一份文书,头也没抬:"南坡那边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摸情况。曾大人关心治安,有心了。"
曾泰"哦"了一声,又坐了片刻,见沈砚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起身告辞。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矮凳上的李元芳"啪"的一声把刀鞘上的灰轻轻拍掉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曾泰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元芳的眼神,那眼神平淡,没有威胁也没有警告,只是看着。曾泰的肩膀微微一缩,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砚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他心跳明显快了,出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今晚他一定会再跑一趟废驿。"
"我盯着他。"李元芳把链子刀重新挂回腰间,推开后门跟了出去。
曾泰果然没有回县衙,他出了前堂就拐进了县衙侧门外的一条巷子,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上了一辆青布小轿,轿子一路往西去了。李元芳没有跟太近,只远远缀在后面,确认他进了废驿外围那间茶铺的后院,又原路返回,把位置和路线报给了沈砚。
当天夜里,沈砚带人围了那间茶铺。铺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卖茶的门面,后面是一间用来堆放杂货的厢房和一个窄小的天井。李元芳从前门进,沈砚从后墙翻进去,两个人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就把院子里的人控制住了——一个守夜的茶役、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以及刚进后院不到半个时辰的曾泰。
曾泰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官袍被风吹得皱巴巴的,身上的碎银和半封没写完的信也一并被搜了出来。信是写给许世德的,上面写着:"南坡情报已确认,可尽快收网。卑职随时待命。"信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沈砚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当众读出来。他对李元芳点了一下头,李元芳走上前,什么话都没说,在曾泰面前那把半旧的条凳上坐下,把链子刀横在膝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擦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布条擦过刀刃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下都清晰可闻,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分明。
曾泰站在天井中间,嘴唇在抖,浑身上下都在不自觉地收紧。他没有被五花大绑,没人按着他,也没有人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但他一步都不敢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招。土地庙的事是许世德让我压的,他说那两个人是替吴孝杰送信的,信落在我手里了,我自己抄了一份,原信烧了。吴孝杰那边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他遇刺之前,许世德派了人进崇文馆盯着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李元芳停下擦刀的手,但刀还在擦。他又接着说了下去,越说越快,像是怕慢了就没有机会说下去:"许世德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越王旧部在湖州周边的联络人,他一直在等三本书凑齐,用那批宝藏的线索去换他想要的朝堂位置。至于莹玉,他是派人盯着她,但莹玉不是他直接派去刘庄的——是她自己找到的许世德,说她知道刘查礼手里有书,想借许世德的势把书弄到手。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但都想要同一样东西。"
沈砚站在几步外静静地听,等他把话都说完了,才开口:"那份名单现在在哪?"
"许世德贴身带走的。"曾泰低下头,声音微弱了几分,"他从不把名单留在废驿。每次来都随身带着,走的时候也随身带走。我见过一次,封面是靛蓝色的薄本,和他手里那册书的纸质差不多。"
靛蓝色薄本,和《蓝衫记》同一种纸。沈砚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信息,没有再追问,示意李元芳收了刀。李元芳把链子刀插回鞘中站起身,走出几步站在院门口的位置,目光依然落在院子里但已经不再盯着曾泰看了。
沈砚走到曾泰面前:"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来了。等案子结了,你是从轻还是从重,看你接下来还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先在县衙里待着,别想着再往外递消息。"
曾泰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那间茶铺被连夜搜了一遍,在后院厢房的地砖下面找到了一小包未拆封的密信和几封账房先生送出但还未被取走的旧信。沈砚把信全部带走,锁进了偏厅的铁柜里。
回县衙的路上夜风很凉。沈砚走在前头,脑子里把曾泰招供的内容和账房先生的证词放在一起对了一遍。莹玉是主动找上许世德的,不是许世德派去刘庄的,这说明她背后还有一股独立的势力,和许世德之间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而那份靛蓝色名单许世德随身携带,意味着它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贴身范围。
沈砚推开偏厅的门,把新收的密信锁进铁柜里,然后站在柜门前想了想,又重新拿起舆图看了一眼翠屏山南坡的标注。许世德收到那条假情报之后一定会把主力调往南坡,而沈砚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在那之前找到李规真正的藏身处。
他放下舆图,吹灭灯,走出偏厅。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去翠屏山北面那条岔沟,把最后一个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