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被押进县衙偏厅的第二天傍晚，湖州城南门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不大，二十余人，都是寻常吏员打扮，没有打出任何旗号。打头的人穿着青色便服，骑一匹寻常不过的棕马，年纪约莫四十五六岁，面容削瘦，鬓边微霜，看起来不像高官，更像个常在地方上走动的事务官。但他在城门口勒住马的时候，守城的兵士接过他递来的令牌看了一眼，立刻单膝跪地退到一边，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沈砚在城门内街边一间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隔着帘子看到了这一幕。他放下茶盏，把碎银子搁在桌上，起身下楼。
一刻钟后，那支队伍停在了湖州县衙门口。打头的人翻身下马，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看县衙的匾额，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约莫几个呼吸，像是等里面的人出来接。沈砚从侧廊绕到了前堂，在门槛内站定，拱手行礼："末将沈砚，不知尊驾驾临，有失远迎。"
来人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腰牌上，然后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抱拳回了一礼："沈校尉客气，在下姓许，奉旨协查使团案余党。狄大人不在湖州，听说这里暂时由沈校尉主事，正好路过，便进来坐坐。"
他说话的语气客气，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和。但沈砚留意到，这个人的眼睛始终没有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没有一丝皱纹，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客套寒暄长得多——像在丈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许大人里面请。"沈砚侧身让开大门，把对方引进了县衙正堂，"末将初到湖州不久，对本地案情还谈不上完全掌握，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大人指正。"
"沈校尉谦虚了。"许世德走进正堂，在主位旁边的客椅上坐下，没有去碰案上的茶具，只把双手搭在膝上，"老夫听说，翠屏山那边最近有些动静。逆党余孽藏得很深，搜了几次都没搜出人。沈校尉在湖州这些日子，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沈砚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没急着喝："搜了几次，确实没有什么收获。翠屏山范围不小，地形复杂，光靠地面搜查很难做到全覆盖。不过末将已经派人盯着几个关键路口了，如果有动静，应该不会漏过去。"
许世德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个湖州本地的事——粮价、治安、驿站状况——话题兜了一圈，没有一句直接涉及案情。但沈砚听得出，这几个问题都是铺垫，他在试探自己到底知道多少。沈砚一一作答，语气平淡，既不显得紧张也不显得过分从容，每一个回答都控制在"正在办"的尺度上，既不透露进展，也不表露拖延。
约莫一盏茶后，许世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沈校尉事忙，老夫就不多打扰了。老夫暂住在驿馆，若有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派人过来说一声。使团案事关重大，朝廷很重视，沈校尉年轻有为，可要把握好时机。"
"末将谨记。"沈砚起身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内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街巷拐角。
许世德走了之后，李元芳从偏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进正堂，但自始至终都站在那扇通往偏厅的门帘后面，隔着薄薄的灰布帘子。沈砚转身回来时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确认许世德的人已经走远了，才开口："他带的二十三个人里有七个练家子，步态、呼吸都是淬过劲的。其中两个在内圈，一直贴着许世德的马车走，修为至少凝真境。还有一个骑马走在队伍最末尾，一直在看两侧屋顶——是专门放哨的。"
沈砚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他自己呢？"
"看不出深浅。"李元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沈砚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他进正堂的时候迈门槛的步法和普通人没区别，落地不偏不重，看不出受过训练。但越是这样越不好判断，要么是确实不会武功，要么就是藏得极深。"
"他今晚会派人去翠屏山。"沈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曾泰那份假情报他已经收到了，但他不会全信。他会派自己的人再去确认一次。我们先不动，让他派出去的人摸一圈。如果他们在南坡扑空了，他才会相信李规确实不在那边，然后着急。"
"急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李元芳问。
"急了就会乱走棋。"沈砚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把凉透的茶倒了，"他急着找李规，就一定会加大搜山的力度，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到时候他留在驿馆的人手就会少，我们就有机会在别处动手。"
许世德到了湖州之后，沈砚调整了所有外围暗哨的站位，把原先集中在废驿方向的人手撤回了县衙周围，同时把注意力放在了驿馆进出人员的记录上。当天夜里，驿馆后门有两匹快马离开，方向确实是翠屏山南坡。
沈砚站在县衙后院墙头，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估算着时间。许世德的人去南坡确认情报真伪，天亮之前就会返回。如果他们确认南坡没有人，许世德就会知道那条情报是假的，进而重新调整搜山方向——而到那时候，沈砚已经在真正的位置上等着了。
他跳下墙头回到偏厅，铺开那张已经被炭笔标注过无数次的舆图，在翠屏山北面那条岔沟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圈。找到李规，把最后一个人收进来，这套案子才能从纸面上的三册书变成定局。
夜色还长，足够他在天亮之前再走一趟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