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德派去翠屏山南坡的人在天亮之前回来了。
暗哨亲眼看见两人在城门口勒马停顿了片刻，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绕了半圈往驿馆方向去了。他们脸上的神色被晨光映得分明——不是急切，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扑空之后才有的、带着疲惫和不满的松弛，像是跑了一整夜却什么都没找到。
沈砚站在县衙后院的墙头收回目光，确认了假情报已经生效。许世德的人在南坡没找到李规，他们会把消息带回去——但许世德不会因此放弃搜山，他只会更急。急就会加大力度，加大力度就会把在湖州的人手全部投出去。而人一旦全部出动，背后就会空出漏洞。
他没回偏厅，直接沿着县衙后巷往翠屏山北面那条岔沟方向走。这是最后的机会——许世德的人在南坡扑空之后，会重新调整搜山范围，最快今天傍晚就会扩到北面。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李规。
岔沟还是前两天的样子，干涸的溪床、密实的灌木丛、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依然立在溪床边。沈砚没有去窝棚，那地方已经暴露了。他绕到岔沟更深处，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兽径往山坡背面走——这是账房先生在地图上画过一笔的位置，当时账房先生说"如果窝棚不安全，李规可能会退到更里面去"。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山坡背面一处背风的崖壁下方发现了新的痕迹。几根被折断的灌木枝条断口还是青白色的，没有被风干，折断的时间就在这一两天。枝条落地的方向朝着一堆乱石，乱石堆里有一道窄缝，宽不到两尺，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沈砚蹲在乱石堆前听了片刻，缝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压低声音朝里面说了一句："我是县衙的人，狄大人派来的。书已经在我手里了，窝棚那边不安全，你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里面已经没人了，才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账房先生已经被抓了，他画了地图。"沈砚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事实，"许世德的人昨天搜了南坡，扑空了，今天会往北面来。你留在这里，今天之内就会被找到。"
又安静了片刻，乱石缝里传来碎石被拨动的声响，一个人侧身从窄缝里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脸上沾着泥土和枯草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算清醒。看起来二十多岁，腰背微微弓着，但脚步还算稳，显然没有受什么伤。
正是李规。越王的侄子，蓝衫记最后一册的持有者。
李规站在乱石堆前，上下打量了沈砚几眼，没有立刻跟他走，而是先问了一句："我叔父的人还活着吗？"
沈砚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越王旧部散落在湖州周边的那些人。"账房先生已经招了，名单上的大部分人还没被许世德的人找到。我已经派人去递消息了，让他们暂时不动，等案子结了再安置。"
李规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跟着沈砚沿着兽径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走得很快。一路上两人没有多说话，直到下了山坡、进了县衙后门，沈砚把他带进偏厅，关上门，才转身看着他。
"书已经在我手里了。"沈砚在案前坐下，没有绕弯子，"三册都在。上册是刘查礼交的，中册是从废驿拿到的，下册是在你住的窝棚里找到的。现在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当初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越王临死前把它交给了谁？"
李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沈砚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书不是越王交给我的。是我叔父的旧部辗转送到我手上的。那年我还在长安，有人半夜翻墙进了我的住处，把一个油布包放在我床头，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保命之物，勿失勿传'。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越王当年手抄的最后一册。"
沈砚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李规放下水碗，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平静："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那个人说勿失勿传，我就收着，走到哪带到哪。直到几个月前有人开始在湖州附近打听越王旧部的联络人，我才知道有人盯上了这本书。我离开长安一路往南走，走到湖州就走不动了——刘查礼派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藏一阵子。我就在那间窝棚里住到了现在。"
"你知不知道这本书和另外两册合在一起能做什么？"沈砚问。
"知道。"李规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躲闪，"能找到越王当年藏的一批东西，我叔父兵败之前把大部分家底都处理掉了，但有一部分他留了后手，说什么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我守着这册书，不是想拿那批东西，是因为那是我叔父留下的最后一样完整的东西了。"
沈砚听完，一时没有接话。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明灭的暗影。沈砚等了几息才开口："书我会妥善保管，案子了结之后，如果你想要回去，我可以向狄大人转达。但在这之前，你得留在我这里。许世德的人还在搜你，你回不去翠屏山了。"
李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沈砚给他安排了一间偏厅隔壁的耳房，让狄春送了一些干净的衣物和吃食过去，然后回到偏厅坐下，重新铺开舆图。许世德的人今天傍晚会开始往北面搜，但李规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会再次扑空。
他正想着下一步的部署，忽然感觉丹田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突破都更加迅猛。连日来的精神高度紧绷、夜间行动、与许世德的正面交锋，以及连续获得的三册书带给他的案件进度突破——累积的压力和经验在这一刻同时汇聚。他来不及多想，席地盘膝坐下，内力沿着经脉自行运转了三个周天，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通畅。炼气境的壁垒在这股汹涌的内力冲击下轰然碎开，内力在经脉中奔腾流淌，比之前充盈了将近一倍，运转速度也提升了一个台阶。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主线任务"蓝衫记"进度更新，奖励断狱值80点，修为突破至炼气境中期。】
他握了一下拳，感受着体内比之前更加浑厚的内力流转，确认突破后身体状态平稳，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提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狄仁杰的，内容简明扼要，只有几行：三册书已收齐，钥匙已取到，李规已被找到并安置在县衙内。曾泰已招供，许世德本人已抵达湖州，正在调整搜山方向。下一步计划待命。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然后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李元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廊下，背靠着廊柱，像是在等他做完手里的活。
"这封信连夜送出去。"沈砚把信封递给他，"走官道加急，直接送到长安狄大人手上。许世德的人在湖州搜了这么多天，他们不知道长安那边狄大人已经回到了朝堂之上。让狄大人知道这边的情况，他就能在朝堂上把许世德的注意力牵住。"
李元芳接过信没有多问，只问了一句："送到就行？"
"送到就行。"沈砚点了点头，"许世德还在湖州，他就算再急，也传不回长安去。这封信只要出了湖州地界，他就不可能截住。"
李元芳把信收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卷起。他伸手压平舆图，低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北面那条岔沟的位置，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铁柜里，和那三册书、那枚钥匙放在一起。
许世德明天会继续搜山，会再次扑空。而在那之前，这封信已经到了长安的方向。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炭笔，开始写下一步的行动安排。李规人已经在县衙了，书和钥匙也已经收齐，只要许世德还在湖州搜人，湖州的局就还能再拖一阵子。而等他发现人根本不在山上的时候，长安那边的消息也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