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沈砚没有出门。他坐在偏厅里,维持着日常办公的节奏,该批的文书批了,该签的令签了,连午膳都是照常让厨房送到偏厅来吃的。许世德的人仍在驿馆进进出出,外围暗哨回报说今早又有一队人往翠屏山方向去了,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半,说明许世德已经开始产生疑虑了——他在收缩人手。
"他今天会来县衙。"沈砚对刚从外面回来的李元芳说,"上回他来只是试探,曾泰失踪已经两天了,他需要一个解释。"
李元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门边那把矮凳上坐下,把链子刀横在膝头开始慢慢擦。
果然,午时刚过不久,县衙外传来了马蹄声。许世德一个人进来的,没有带随从,连门口的下马石都是自己踩的。他走进正堂时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笑意比上次薄了几分,落座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了一句:"沈校尉,曾县令这几日怎么没见到人?"
"曾大人身体不适,告假休养几日。"沈砚的语气没有起伏,自然地答了一句,"他前几日操劳过度,着了风寒,我让他回府歇着了。许大人要找他的话,我可以让人带话过去。"
许世德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没有喝,又放下了,转而换了一个话题:"翠屏山那边搜了几日,一直没什么进展。沈校尉觉得,逆党余孽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在山上了?"
"有可能。"沈砚的态度也很自然,"山上虽然好藏人,但缺水缺粮,藏不了太久。如果那人还活着,应该会在三五天之内转移到别处。末将已经让人盯住了几个关键路口,如果转移,应该有动静。"
"嗯。"许世德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摆,临走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校尉年轻有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但湖州这潭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有时候太用力往水底下摸,反而容易呛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走了出去,没有等沈砚回话。
沈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等马蹄声远去才转身回了偏厅。李元芳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没有评价刚才的对话,只说了四个字:"他在怀疑。"
"怀疑是正常的。"沈砚在案前重新坐下,把曾泰的几份旧供词从铁柜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开始一条一条地重新梳理,"但怀疑和确认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在他找到实质性证据之前,他不敢动县衙里的人。他现在最该担心的是长安那边的消息——狄大人回去之后,朝堂上的风向会慢慢转向对许世德不利的方向。"
李元芳没有再说什么,退到门边的位置重新坐下,继续沉默地守着。
傍晚时分,县衙后院传来马蹄声。一封回信到了。信是狄仁杰从长安发来的,笔迹工整简练,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沈砚拆开信纸,狄仁杰在信中只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在长安已经向武皇禀报了湖州的部分进展,武皇对许世德的行动产生了疑心,但尚未下旨召回。第二,沈砚在湖州的每一步只需按自己的判断走下去,不必等他回信再做决策。
信纸末尾添了半行小字,像是临封口前匆忙补上的:"元芳那边交代过了,让他暂不返京。"
沈砚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之前收到的账房先生供词、曾泰的招供笔录、以及三册书的物证清单放在一起,锁进了铁柜里。许世德的人仍在湖州城内外活动,但搜查的力度正在收缩——翠屏山北面今天没有新的搜山动静,驿馆外围放出去的暗哨少了两个。
他走到后院水井边,弯腰捧了一把凉水洗了把脸。深秋的井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偏厅里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窗纸透出来的光晕不大,但足以把案上那册《蓝衫记》的封面照得明暗分明。
许世德离他最近的一次接触就在今天上午,而他现在还坐在驿馆里等搜山的结果。搜山不会有结果,因为人已经不在山上了。等他终于确认这一点的时候,长安那边的回信已经到了。到那个时候,沈砚并不需要主动做什么,许世德自己就会做出选择——要么撤,要么走更险的一步。无论他选哪一条,主动权都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沈砚推开偏厅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把明天要做的几件事用炭笔写在纸上:确认许世德搜山方向的进一步变化;把李规转移到更安全的住处;整理三册书的物证清单以备长安传讯时使用。写完这几行字,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刚突破不久的炼气境中期修为在体内平稳地运转着,比以往任何一次突破都更加稳妥,像是在这连续的压力中自然而然地长进了。窗外夜色渐深,驿馆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动静。他能听见院子里秋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