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腰间系一条褪色的布带,看着像个跑远路的行商。他进城后没有投宿客栈,也没有去饭馆打尖,而是直接转进了县衙斜对面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在一家挂着"王家豆腐"木牌的小铺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砚当时正坐在偏厅里整理三册书的物证清单,狄春敲了敲门进来,压低声音说外面有个人自称是长安来的,手里有一封信,说要亲手交给李规。沈砚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确认院子里没有异常动静,才起身去后堂。
来人在后堂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到沈砚,他自报身份时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东宫来的。"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印上是一个极小的龙纹标记,不是官员印信,是东宫内侍专用的信物。
信是写给李规的,内容不长,沈砚接过来看了几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信上说太子李显已经秘密离开东宫,正在前往湖州的路上,预计明日傍晚抵达常州地界。信末没有落款,但那个龙纹印信的位置和纹路细节和宫中制式完全一致。沈砚捏着信纸站在窗口,目光从"常州"两个字上移开,看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常州到湖州的路程——如果太子明天傍晚到常州,那他最快后天中午之前就会进入湖州地界。
李规也看了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殿下不该来的。"
他攥着信纸的边缘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许世德在湖州已经盯了这么多天了,太子一踏入湖州地界,消息根本压不住。"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窗边思考了几息,把信重新折好,递给那位密使:"信我带走了。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不要在湖州多待。"密使没有多问,拱了拱手转身从后门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沈砚让狄春守着门口,锁好偏厅的门,把舆图重新铺开。许世德已经知道了李规在湖州的消息,而且他在搜山搜人的同时,也在等太子自投罗网。如果太子真的进了湖州城,许世德根本不需要再费劲找书找钥匙——他手里只要抓到太子的把柄,就比什么越王宝藏都管用。而给李规的信写得很清楚,太子确实已经出京了,方向是湖州。
"常州。"沈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常州和湖州之间那段官道上,然后沿着官道往北看过去,停在一个叫御碑巷的地名旁边。那是常州到湖州官道上的最后一个岔路口,往西拐进山间小路可以直接绕过湖州城门,直插城西废驿方向,正是许世德控制得最严密的一条路。如果许世德的人和太子会在半路撞上,最可能的地点就是御碑巷。
他叫上李元芳,当夜出了县衙,没有走正门,从县衙后墙翻出去绕道北上。两人沿途走的是乡间小路,天亮之前已经到了御碑巷外围。沈砚没有靠近官道,选了一处高地伏下来,盯着官道和岔路口的动静。
常州到湖州的官道是南北走向的土路,在御碑巷分出一条往西的岔道。岔道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坡和灌木丛,视野不算开阔,但有人在岔道上活动的话,从高地的位置能看得很清楚。李元芳蹲在他旁边,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地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岔道两侧的灌木丛后面能藏人,如果有人埋伏在那边,站在官道上是看不到的。"
沈砚顺着他说的地方看过去,土坡上的枯草丛确实有几处颜色不太均匀的深色区域,一看就是近期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不像自然形成的阴面。他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盯着官道的方向。
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北面远处出现了一支车队的影子——三辆马车前后连着,前后都有骑马的人护卫着,看着低调但行驶得很快。沈砚没有急着动,先数了一下马匹和人头的数量:大约四匹马,两个骑马护卫,加上车夫和车内的人,总数不超过十人。这个规模和节奏不像是东宫太子的正式仪仗,更像是轻车简从秘密出行的队伍。
马车行到御碑巷岔路口时,速度放慢了。前面打头的护卫勒住马,似乎是在确认方向。就在这个时候,岔道两侧的土坡后面传来了动静——枯草被拨开的声音、衣料擦过灌木的声响、脚步落在硬土上时被刻意压低的闷响,从两个方向同时向车队靠拢。
沈砚没等他数完,先一步翻身下了高地。李元芳跟在他身侧,两人没走官道,从土坡背面贴着灌木丛边缘绕到了车队后方。岔道两侧的动静已经开始接近第一辆马车的尾部了,但车队护卫显然还没察觉,为首的那个护卫正在低头和车夫说话,像是在商量要不要走岔路。
沈砚没有时间多想,直接闪出灌木丛,在车队后方拦住了那辆马车的去路。他亮出腰牌的时候,前面的护卫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李元芳比他更快——链子刀从侧面横出来,没开刃的刀背贴着护卫的手腕压了一下,力道精准,既没伤到人也让对方的手停在了刀柄上方没能拔出来。
"别动。"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我是狄仁杰大人的人,有人在岔道上等着你们。"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带疲惫的面孔。那人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袍,但眉目之间有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才有的从容气度。他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腰牌,又看了一眼李元芳横在护卫手腕上的链子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狄仁杰的人?"
"是。"沈砚收了腰牌,侧身指了指岔道的方向,"许世德派了人在岔道两侧等,您如果刚才拐进去,现在已经被围住了。"
车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隔着车帘缝隙看了看岔道方向那几片颜色不太自然的枯草丛,然后放下了车帘。片刻后声音从帘内传出来:"掉头,走大路。"
马车没有在岔道口停留太久,几息之后车夫调转方向,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了。沈砚和李元芳没有跟着车队走,而是退回了高地,看着车队顺利通过御碑巷这段路,确认岔道两侧没有再出人,才从高地撤了下来。沈砚没有跟太近,也没有跟太远,只保持在能看见车队尾巴的距离,一路护送着进了湖州城外的灞桥驿,看着车队的落脚点亮起灯火才转身往回走。
官道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压低了腰。他走在前面,李元芳跟在几步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已经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太子被拦在了御碑巷之外,没有走进许世德的圈套,也没有暴露行踪。只要他停在灞桥驿不再往前推进,许世德在湖州城内的布置就全部落空了。
沈砚摸了摸怀里那封从太子密使手里接过来的信,把它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御碑巷那一步已经堵住了,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把太子从灞桥驿平安接出湖州地界,在许世德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