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驿站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沈砚没有急着进城。他在驿馆外的一间茶棚里坐到了午后，确认没有异常人马靠近驿站，才起身返回湖州县衙。刚踏进县衙后门，狄春就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长安来人了，张俭张大人，御史中丞，今早到的，带了圣旨，正在正堂等着。"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张俭这个人在狄仁杰的信里提过，凤阁侍郎、御史中丞，年近六旬，以清廉刚正著称，在朝中属于那种"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老臣。狄仁杰选他作为钦差来湖州，看中的就是许世德收买不了他、吓唬不住他。他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看来狄仁杰在长安那边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速。
沈砚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去了正堂。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姿态端正，茶盏端得稳稳当当，目光平视前方，透着一种久经官场打磨出来的沉静。看见沈砚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就是沈砚？狄大人信里提过你，坐吧。"
沈砚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张俭的面容比预想的更清瘦，眼窝微陷但目光清正，身上的官袍虽然整洁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和衣摆的布料质地不算新，边缘微微起了毛。他在打量沈砚的同时，目光也扫过了堂内挂着的舆图和案上堆放的卷宗，停留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处都看得仔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迅速建立对这个人、这间屋子、这批案卷的判断。
"圣上已经知道许世德在湖州的事了。"张俭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正题，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狄大人入宫面圣时带了你整理的那批物证清单和曾泰的口供抄本。圣上看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但批了一句话——'着张俭持节往湖州，协查使团案余党，诸事可与沈砚商定后行。'"
他说到"与沈砚商定后行"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安排，但这几个字的分量沈砚听得很清楚——武皇虽然没有明说收回许世德的职权，但已经把"协查"两个字安在了张俭头上。张俭是带着圣旨来湖州的，这意味着他在湖州的权限理论上高于许世德，只是这个高权限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亮出来。
"张大人打算先见许世德吗？"沈砚问。
张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摇了摇头："不急，老夫刚到湖州，脚跟还没站稳，先见了他反而把底牌亮早了。你手里现在的证据，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沈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意思——先看证据，再定策略。他站起身，把偏厅铁柜里的木匣子捧了出来放在正堂的案上。匣子里是这三卷书册和钥匙，还有这些天整理的物证清单和口供抄本。沈砚打开匣盖，先取出三册《蓝衫记》并排摆在案上，靛蓝色的封面在午后阳光的斜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又把钥匙单独放在旁边；然后取出账房先生的供词、曾泰的招供笔录、以及从废驿和茶铺搜出来的几封密信，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
张俭走到案前，没有急着翻书，先拿起账房先生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遇到关键节点会用手指虚点一下，像是在心里和别的东西做着对照。看完后他放下供词，又拿起那三册书翻了翻封皮和内页的纸质，确认和狄仁杰在京时描述的特征一致，才把它们一一放回木匣里。
"证据链是完整的。"他开口时说，语气依然平和，"书、钥匙、口供、物证，该有的都有了。但许世德在湖州还有实打实的人手，仅凭这些书面证据还不能让他当场就范——得在他还没想到退路的时候，把人按在原地。"
"所以您打算先不亮圣旨？"沈砚问。
张俭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客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开口："老夫先以'巡查地方刑狱'的名义在湖州待两日，照常去废驿那边看看，明面上不影响许世德的行动。你这边，继续维持现状，不要让许世德察觉到你和老夫已经见过面了。他如果以为老夫只是路过查案，就会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行动。"
沈砚把木匣锁好放回铁柜，回到案前整理刚刚呈交过的文书，把张俭没有取走的那几封信重新归入分类文件夹，把相关的物证清单在旁边重新誊抄了一份留作底稿。张俭还在堂内坐着，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既没有急着走的意思，也没有继续问话的打算，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一整匣子证据的分量。
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李元芳从侧门走进来，看见张俭在座，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在门边站定，没有出声。张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链子刀上停了片刻，没有问什么，只是对沈砚说了一句话："账房先生和曾泰的供词份量够重，但许世德在湖州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在废驿周围布下那么多人手，就不会只靠一个账房先生和一个县令替他卖命。废驿外围的暗桩不会都撤干净，你这边动了他的人，他那边会有反应。"
沈砚点了一下头，这句话和他之前的判断是一致的——许世德不会坐以待毙。他已经在收缩搜山的人手，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在湖州的网正在被人从各个方向拆解，就会做出更激烈的动作。所以接下来的事就是控制这个动作的时间，让他在错误的时间点做出反应。
当晚，张俭没有留在县衙，他住进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名义上是"路过歇脚"，没有和县衙产生任何公开的往来。沈砚站在县衙后院的墙头，看着远处客房的窗户亮起灯又熄灭，然后转身回了偏厅。
桌上那匣子证据已经重新锁好了，但案角还摊着曾泰那几份旧供词和他自己做的物证索引。他坐下来重新翻了一遍，把每一条能直接关联到许世德行动的证据单独摘出来编号，然后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纸外透进来的夜色。
现在证据齐了，人也有了——张俭已经在湖州城中坐镇，太子安全停在了驿站没有进城，书和钥匙锁在偏厅铁柜里，账房先生、曾泰、李规的证词和位置都已经稳妥地安置在各自该在的地方。整个计划的前半段已经布好了局，剩下的就是等许世德自己走进这个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