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义庄回来之后，沈砚没有回房间，径直去了后院的水井旁。他蹲在井沿边，把从刘传林衣襟里找到的那块布料残片展开，用清水冲掉上面的灰尘，对着天光仔细观察。
布料质地细密，颜色是暗青色，经纬线排列均匀，边缘断口整齐——不是被撕扯下来的，是用利刃割下来的。布料的织造工艺很讲究，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更像是官家制式的料子，而且颜色暗沉不反光，是专门用来做夜行衣或内衬的。
他又把布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泥土和尸体特有的气息，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樟木味。这味道让他心头一紧——和刘庄书房里的樟木气息一模一样。
"这布料是从刘庄带出来的。"沈砚自言自语，"而且是近期才沾上的，樟木味还没散尽。"
如果这布料是刘庄的，那它在刘传林的衣襟里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刘传林在死前和穿过这件衣服的人有过近距离接触，衣服的布料在拉扯中被刮了下来。而最近能接触到刘传林、又穿着这样质地衣服的人，只有三个——刘查礼、莹玉，以及那个从枯井密道里进出的账房先生。
他端着布料快步去了书房。狄仁杰正坐在案前翻看那册刚拿回来的《蓝衫记》上册，见沈砚进来便放下了书卷。沈砚把布料残片和枯井密道的足迹拓片并排摆在案上，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刘传林衣襟里夹着这块布料，布料上有刘庄书房的樟木气味。说明他在死前不久，和穿过这衣服的人有过近距离接触。"沈砚的指尖在布料边缘点了点，"这个人身高臂长，力气不小，能在正面用钝器击中刘传林的后脑。而刘传林毫无防备——这说明打他的人是他认识且信任的人。"
狄仁杰拿起布料对着窗光看了看，放下时目光微沉："账房先生。他是刘查礼最信任的人，负责枯井密道的出入和保管，能接触到刘庄的里外事务。刘传林信任他，才不会在正面相遇时设防。而他穿得起这种布料、又常年在书房附近出入，有机会接触到刘查礼的衣物或书房的樟木气息。"
"所以动手打死刘传林的，不是莹玉的人，也不是许世德的人，而是刘查礼自己身边的人？"
"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性最大。"狄仁杰把布料和足迹拓片并排放好，"账房先生表面上是刘查礼的人，但他从枯井密道进出的事，刘查礼未必知道。他可能早就被人收买了——也许是许世德的人，也许是第三方势力。他在背后捅了刘传林一刀，又把现场推给莹玉和许世德的暗桩。一箭双雕，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沈砚倒吸一口冷气。刘查礼以为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账房先生，却没想到正是这个人要了他儿子的命。而那个衣冠冢和树冠上绑着的东西，会不会也和账房先生有关？
他把这个想法也说了出来。狄仁杰听完没有立刻评判，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莹玉离开刘庄之后，账房先生还在庄里吗？"
沈砚回想了一下："我那天夜里去书房暗格的时候，没有见到他。枯井密道的足迹里，他的鞋印覆盖在莹玉的鞋印上面，说明他是之后才下去的。可能是去确认密道的安全，也可能——是去取什么东西。"
"去确认书的去向。"狄仁杰放下茶盏，"他替人做事，但不确定书到底有没有被转移走。刘传林死了，莹玉也跑了，他如果不知道书的下落，就没法向真正的主家交差。所以他比咱们还急着确认书的位置。"
沈砚这才意识到，账房先生从枯井里爬出去的那天夜里，也许不只是去查看密道的安全，更是去确认《蓝衫记》上册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他比莹玉慢了一步，但也比沈砚快了一步——莹玉去暗格查过之后，他紧随其后又去了一遍，确认暗格确实空了，才从密道离开。
"那现在他还在刘庄吗？"沈砚追问。
"应该在。"狄仁杰语气笃定，"他还没有拿到书，不会离开。书的下落就是他最大的悬赏。只要书一日不在他手上，他就会一日留在刘庄等消息。"
沈砚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把账房先生的名字加到了追踪名单上。这人是个关键节点——从他身上能找到第三方势力的线索，也能问出他替谁办事。
他正想着，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李元芳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一进门就说："废驿那边有动静了，许世德的人昨晚连夜离开了驿站，往南边去了。"
"往南？"狄仁杰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凝，"南边是太湖方向，他们不是去找李规的？"
"看起来不像。"李元芳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废驿南侧的一条线上划过去，"我跟着他们走了十里地，他们在太湖边一个叫乌篷渡口的地方停了一个时辰，和一条船上的几个人碰了面。那几个人乘船来的，包袱不大，但落地之后脚步很轻，像是练家子。"
"又来了新的人。"狄仁杰捻着胡须，"许世德在加派人手。他从长安又调了人过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李规的大致藏身处，只是还没有精准位置。新来的人就是来做这个的。"
沈砚心里一紧。许世德的人已经知道李规在湖州西郊附近，只是还没锁定确切落脚点。如果再给他们一两日，李规迟早会被发现。
"大人，"他开口问，"咱们现在要不要先去废驿那边摸摸底？趁他们还没锁定位置，我们先把李规找到。"
狄仁杰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废驿不能直接去，许世德的人现在高度戒备，你一去就会打草惊蛇。李规应该还在那片区域，但具体的藏身处需要从别的地方找线索——账房先生或许知道些什么。他在刘庄待了十几年，对湖州西郊的地形比谁都熟悉，如果许世德的人要找李规，他可能是提供信息的人之一。"
"您是说，账房先生和许世德的人也有联系？"
"不一定有直接联系，但他替人办事，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和许世德有来往。"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刘庄的位置，又顺着枯井密道的方向划到翠屏山南坡，"账房先生在刘庄待了这么久，他不仅知道枯井密道的走向，还可能知道刘查礼和越王旧部的其他联络点。那个方向就是西郊——李规的藏身处，或许就藏在那条路上。"
沈砚凑近了看舆图，从刘庄到翠屏山南坡，中间确实经过一片相对荒凉的丘陵地带，那里有几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和采石场，随便一处都能藏人。李规如果选择躲在那种地方，确实不容易被找到，但前提是没有人给他指路。
"那我明天先去翠屏山南坡外围搜一圈？"沈砚问道，"不靠近废驿，就在山脚那片废弃的采石场和猎户窝棚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可以。"狄仁杰点头，"但记住，只看不动。如果发现李规的踪迹，不要接触他，撤回来报信。许世德的人还在附近，你一旦暴露，会把他也暴露了。"
"是。"
沈砚从书房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间，把今天一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房先生、枯井密道、翠屏山南坡、衣冠冢、树冠上绑着的东西、废驿南下的许世德人马，外加那块从尸体衣襟里找到的布料——所有线索像一盘散落在地的珠子，中间缺了一根串起来的线。
他拿出炭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把地点和人物连起来。刘查礼的证词指向莹玉和暗处的那伙人，布料残片指向账房先生，枯井密道把刘庄和翠屏山连在一起，而许世德的人又在往太湖方向增兵——整个湖州的暗局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但网的边缘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缩，那就是湖州西郊。
"西郊。"他放下炭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李规在湖州西郊。许世德的人往南去了太湖，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回到西郊来。他们只是在等人接应，等更多人手到了，就会大范围搜山。"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枯井密道通往翠屏山，翠屏山南坡再往西就是那片废弃的采石场和猎户窝棚。刘传林的衣冠冢和树冠上绑着的东西，也许不只是刘查礼的个人寄托，更可能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样指向李规藏身处的信物。
"账房先生。"沈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三遍，然后吹灭了灯。
夜色很沉，远处的翠屏山轮廓隐在墨青色的云层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沈砚知道，他离李规已经不远了。明天那片废弃的采石场里藏着什么，天亮之后就能见分晓。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查清楚账房先生在刘庄这些年，到底替谁在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