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田埂上的艾草烟还没散尽。壮汉丙刚把最后一捆稻草堆在田角，火种就藏在陶罐里，等风起时点一把烟，赶鸟兽用。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正要开口喊人换岗，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千斤重物撞上木桩。
围栏塌了。
黑影从破口涌出，不是一只，是一群。野猪的獠牙在月光下泛青，耳朵竖着，鼻孔喷气，领头那头肩背比壮汉丙还宽。它们没停，直冲田心，蹄子踏进松软的新土，嫩芽瞬间被踩进泥里。
“猪！野猪！”小翠最先叫出声，声音劈了叉。她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滚到草棚底下。
张婶反应快，抄起锄头就往东段跑。那里是她负责的田块，刚播下的种子才冒点头，绿得能掐出水。她横锄拦路，吼了一声：“滚开！”野猪根本不理，一头小的侧身一撞，她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垄沟里，膝盖磕上石块，闷哼都没来得及发。
壮汉丙怒吼着扑上去，手里没家伙，顺手抄起一根晾网的竹竿。他照着一头落后的野猪后腿狠抽，竹竿断了，野猪回头就是一拱。他胸口挨实了，倒飞三步，背撞上田边老槐树，滑下来时手臂脱力，半边身子麻了。
阿秀蹲在中线，原本在补遮网绳结，见状抱头缩进垄沟，嘴里念着：“别过来……别过来……”一头母猪带着两崽从她头顶跃过，蹄子擦过发梢，泥土簌簌落下。
林阿蛮从田北冲过来，手里拖着一段断桩。她把木头横在缺口前，脚蹬地往前推，想堵住路。可野猪太多，挤着往前，木桩像纸糊的，咔嚓裂成两半。她站稳再拉另一根，指甲缝里全是树皮屑，掌心磨破，血混着泥往下滴。
苏青黛已拔剑在手。她没冲人群，而是斜插到田口高处，剑尖朝下一指，寒光划破夜气。一头领头野猪顿了一下，鼻子猛嗅，随即低头摆尾，竟绕开她跳进田里。她皱眉，跃下三步，剑柄横扫，逼退一头幼猪，冷声道：“结阵！拿棍的站两边，堵缺口！”
没人听。人都散了。小翠躲在草棚后，只露一双眼；阿秀还在垄沟里发抖；壮汉丙靠着树干喘粗气，抬不起手；张婶跪在泥里，手里攥着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苗，叶子碎了，茎折了，汁液沾满指缝。
林阿蛮站在田中央，脚边是被踩烂的土块，种穴全毁，嫩芽一片片倒伏，像被人狠狠扇过耳光。她抬头看，野猪已深入田心，几头开始啃食刚出土的绿尖，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数日开垦，一夜播种，全靠六个人拼出来的地，就这么被拱了。这不是庄稼，这是命。是她们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活路，是寡妇屯第一块自己翻、自己种、自己守的地。
她不能认。
她猛地转身，冲向草棚，抓起挂在柱子上的铜盆，又扯下铁勺，拼命敲打。“当！当！当！”声音炸开，惊得几头野猪抬头。她一边敲一边吼：“吹哨！敲家伙！都给我动起来！”
小翠哆嗦着爬出来，摸到地上的骨哨，塞进嘴里猛吹。尖利哨音撕破夜空。阿秀也醒了神，抄起木槌砸铁桶。张婶扔了断苗，爬起来拍锅盖。声音乱七八糟，但聚在一起，总算有了动静。
野猪躁动，几头往外退。可领头那头不走，反而低吼一声，带着两三头转过身，獠牙对着人群，前蹄刨地。
林阿蛮停下敲击，喘着气，盯着那头最大的。它右耳缺了一角，背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受过伤，却活得最久最凶。它不怕人，也不怕声音，只认这片地。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全场。张婶扶着锄头站不稳，小翠哨子含在嘴里不敢松，阿秀抱着铁桶像抱救命稻草，壮汉丙勉强撑着站起来，苏青黛持剑立于田口，肩头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血渗进衣料。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风从山林方向吹来，带着草腥和湿土味。她睁眼，视线掠过翻烂的田地，最后落在那片摇动的树影上。风动得不对劲，枝叶偏得太急，像是被什么压着走。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不能输。
还不到认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