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草叶贴着地皮朝西北倒。林阿蛮站在田心,掌心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指缝里发硬。她没擦,也没看伤口,只盯着那头领头野猪——右耳缺一角,背上旧疤横贯,正低头拱土,獠牙翻起湿泥,把刚埋下的种子一粒粒挑出来啃。
她刚才喊了一嗓子:“别敲了!去烧烟!往东南角堆柴,点火造烟!”
没人动。
苏青黛动了。
她把剑插回背后,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踩得稳。从田口到东南角,三十步远,她走过时,风卷起衣角,露出腰侧缠着的麻绳——那是昨夜搭棚子剩下的,现在还系在身上,没解。
这一动,像推倒第一块石板。
张婶猛地松开攥着断苗的手,那株嫩芽掉进泥里,汁液溅上裤脚。她一言不发,抄起脚边水桶,蹚过半干的沟渠,直奔水塘。小翠吐掉嘴里含了一夜的骨哨,喉头一哽,跟着冲过去搬土压住窜起的火苗。壮汉丙喘着粗气站起来,用破袖子扑打沾在腿上的火星,一边吼:“柴呢?干的!全给我往东南送!”
火是野猪撞翻草堆引的,三处冒烟,离堆烟区不过五步。要是烧过去,湿柴都烤焦了,等风向一转,连烟都造不出来。阿蛮知道这道理,但她不能再喊第二遍。人慌的时候,听一句顶十句;可一旦静下来,你喊破喉咙也不如一个人动手来得实在。
她站着不动,手垂着,眼睁着。
风从东南来,稳得很。只要烟能起来,三分钟就能盖住整块田。野猪怕的是味儿,不是声儿。盆敲得再响,哨吹得再尖,它们闹一会儿就习惯了;可烟不一样,呛进鼻孔钻肺管,谁也受不住。
苏青黛走到东南角,蹲下身,开始扒拉柴堆。她不挑大的,专拣枯枝细草,一层层码好。动作利落,像是早就算准了怎么铺才烧得匀、冒得久。
阿蛮这才抬脚。
她踩上高垄,站定,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湿柴留底,干草覆面,三层叠铺,三丈一垛。”
底下人耳朵竖起来了。
壮汉丙应了一声,招呼两个男丁扛起枯枝,在东南侧每隔一段堆成小丘。张婶带着几个妇人运干草覆盖,一趟接一趟,肩头磨红也不停。阿秀蹲在边上,一手拎柴,一手拿根炭条,在纸上划记号——哪堆用了多少、哪捆掺了潮气,一笔不落。
可乱子还是来了。
两拨人同时扑向最后一捆麦茬,差点撞上。一人手里抓着,另一人死拽不放,火气往上顶。阿蛮没等他们吵出声,直接跳下高垄,几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那捆柴:“都松手。”
两人愣住。
“麦茬归西垛,芦苇归东堆,”她说,“谁抢错了,明天值夜加一个时辰。”
话落,手松开。
俩人讪讪退后,一个去搬芦苇,一个默默调头。没人再争。
阿蛮转身爬上临时垒起的农具箱,站上去,高出众人一头。她扫了一圈,看见张婶正拍平草垛边缘,小翠提着水桶来回跑,阿秀低头记数,壮汉丙抹着汗清点剩余柴量。
“张婶管物料登记,”她下令,“小翠带五人轮换送水,阿秀记用量损耗。”
指令落地,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迟疑。
小翠立刻点人,分作两队,一队挑水,一队预备替换。阿秀撕下纸角,另起一页,写上“烟障备料·未燃”,下面列清单。张婶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是去年冬天阿蛮从外头换来的,全屯就她这一支,平时宝贝得不得了,此刻也掏出来了,往纸上戳。
秩序回来了。
不是靠吼,也不是靠打,是靠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阿蛮没再说别的,只站在箱子上,目光巡过全场。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横在田垄之间,像一道界线。
苏青黛已不在东南角。
她提剑走了,朝着西侧去。那儿有条窄道,通山林缺口,野猪若被烟逼急,必从此突围。她走到路口,跃上石墩,立定,拔剑三寸。寒光一闪即收,可谁都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可她站着,剑出鞘,就够了。
风还在刮,从东南来,稳得很。干草堆好了,水运够了,人各就各位。火还没点,烟还没起,野猪还在田里拱食,可阵脚已经稳了。
阿蛮站在高台,手扶木箱边缘,指甲抠进裂缝。她看着远处树梢倾斜的角度,听着风穿过草茎的声音,等着下一个命令出口的时机。
她的嘴没动,可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