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从东南来,稳得像钉住了一样。林阿蛮站在高台农具箱上,指甲抠进木缝,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喊第二遍,只盯着那几堆干草湿柴混搭的烟障——火还没起,野猪还在田里拱食,嫩芽被翻得满地都是,黑泥裹着种子,像死掉的眼睛。
小翠第一个动手。
她把骨哨塞回腰带,拎起脚边湿布,往最前头那堆柴底一裹,动作利落。湿布压底,干草覆面,三层叠铺,三丈一垛——阿蛮说过的规矩,她一个字都没忘。可风太硬,火星刚碰草尖就被吹灭,只剩一点红,眨眼就没了。
“挡风!”壮汉丙吼了一声,扑跪在烟堆前,张开双臂,整个人横趴下去,背脊冲天,像堵肉墙。他脖子青筋暴起,嘴里骂着:“风往猪那边吹!烧不着咱们!谁他妈再缩手缩脚,明儿值夜加两个时辰!”
火种终于咬住了枯叶。
“嗤”地一声,冒出一股灰白烟,贴着地皮往前爬。不多,也不浓,刚飘出几步就在风里散了。野猪群头都没抬,领头那只缺耳公猪还用獠牙撬开土块,把一粒刚发芽的豆子挑起来嚼了。
阿秀蹲在记录板后,炭笔停在纸上。她抬头看东侧烟堆,眉头一皱,扭头对张婶说:“东堆潮草多了,冒烟不匀。”
张婶正搬着一捆芦苇过来,听见话,脚下一顿,把芦苇往边上一扔,快步走过去扒拉柴堆。果然,底下湿柴露了大半,火头压着不敢往上蹿。她抄起边上枯叶,一把把塞进去,又踢两脚干草盖顶。
“补三号堆!”阿秀声音不大,但传得远。
小翠听见了,立刻招呼两人去搬新柴。她们手脚麻利,拆旧添新,不到半刻钟,三处烟障都重新码好。这次火点得顺,烟也起了势,不再是细丝,而是成股地往上涌,灰中带黑,被风一推,直扑田心。
野猪终于有了反应。
一头小母猪最先抬头,鼻子抽了两下,忽然甩头,哼叫一声往后退。它一动,旁边几只也跟着躁动,脚步乱晃。领头公猪还在拱,可动作慢了,耳朵抖了抖,鼻孔张大,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烟墙压过去了。
浓烟如幕,贴地滚动,不散,不弱,顺着风势一层层推进。野猪群开始骚动,有的原地打转,有的互相撞挤。缺耳公猪猛地站定,獠牙朝天,鼻孔喷气,眼珠泛红——它想冲,可前后左右全是烟,呛得它连打了三个响鼻。
“再加两堆!”林阿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嘈杂。
小翠应声就跑,带着人往田垄中间补烟源。五步一堆,十步一垛,短短一炷香,七八个新烟堆接连燃起。烟势连成一片,像一张灰网从东南角铺开,越收越紧。
野猪彻底乱了。
它们不再低头吃苗,而是惊跳狂奔,四蹄刨土,撞在一起也顾不上。一头壮猪发狠往前冲,结果一头撞上之前埋好的木桩阵,“咚”地一声闷响,脑袋撞歪,踉跄几步才站稳。另一头母猪想往西逃,刚到窄道口,就见苏青黛立在石墩上,剑未出鞘,人已如铁桩钉地。那猪吓得调头就跑,撞翻两只同伴。
林阿蛮眼睛没离开缺耳公猪。
它还在原地打转,烟呛得它不停甩头,可就是不肯退。它像是知道往哪逃都不安全,干脆原地发狠,獠牙朝天,对着空气乱戳。它一动不动,其余猪也不敢全散,仍在烟雾里横冲直撞,踩塌了好几处刚补的烟堆。
“小翠。”阿蛮突然低喝。
小翠立刻摸出骨哨,短促三声:“嘟——嘟——嘟——”
北坡上的妇孺听到信号,扶老携幼往后撤,爬上高坎。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烟呛得咳嗽,可没人哭闹,全都捂着口鼻,安静地退到安全处。
林阿蛮跃下农具箱。
她抓起一把泥灰,往脸上抹了两把,遮住口鼻。灰沾在汗湿的皮肤上,留下两道脏痕。她半蹲在田埂边,双眼紧盯领头猪,嘴唇微动:“再往前半丈……就入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