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从东南来,稳得像钉住了一样。林阿蛮半蹲在田埂边,脸上灰泥混着汗,两道脏痕贴着颧骨往下淌。她没动,眼睛死死咬住那头缺耳公猪——它还在原地打转,烟墙已经压到三步之内,可这畜生像是铁了心不走,獠牙朝天,鼻孔一张一缩,喷出的白气都被浓烟染成了灰。
小翠刚扑灭一处回燃的火星,直起腰喘了口气,抹了把脸就往高台跑。壮汉丙还跪在第三号烟堆前,背脊拱起像块老树根,替后头补火的人挡风。张婶蹲在垄沟里翻查豆苗,手指沾满湿泥,嘴里低骂:“根断了两成……还算命大。”阿秀站在记录板旁,炭笔停在纸上,盯着领头猪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青黛动了。
她跃下石墩,落地无声。剑未全出,只拔三寸,寒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线。她往前逼了半丈,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野猪喘息的间隙。那猪终于察觉不对,耳朵猛地一抖,头转向她。一人一兽,隔着五步对峙。它眼白充血,鼻翼剧烈抽动,喉咙里滚出低吼。
风骤然加大。
一股强流从东南角卷来,拍在新燃的烟堆上,火舌“轰”地舔起,浓烟如墙塌一般向前倾倒,贴着地皮翻滚而去。缺耳公猪被烟头正中面门,猛地仰头,嚎叫一声,四蹄乱刨。它想冲,可前后左右全是灰幕,呛得它接连打了几个响鼻,眼泪鼻涕混着黑灰往下滴。
苏青黛再进一步,剑尖微抬,直指它左眼。
那猪终于溃了。调头就跑,獠牙撞进土里也不管,一头扎向窄道。其余野猪见首领逃窜,立刻炸群,你挤我撞,疯了一样跟着往外冲。一头母猪踩空跌倒,还没爬起就被同伴踏过,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它们顺着西口窄道狂奔,尘土腾起三尺高,蹄声如雷,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外林影里。
林阿蛮这才站起身。
她跃上田埂高台,脚底踩碎一块干泥,声音沙哑却穿透全场:“扑火!三人一组,湿布覆顶,速灭烟堆!”话音落,小翠立刻招呼人手,抱着提前浸透的麻布冲向各处烟源。壮汉丙一脚踩灭余烬,又俯身检查地面温度,确认无复燃可能才直起腰。五处主烟堆陆续被扑实,最后一股青烟在湿布下蜷缩几下,彻底熄了。
风渐弱,天光破云。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翻烂的田地上。张婶走在最前头,弯腰扒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豆苗的根茎。她伸手一捏,点了点头,嗓门扬起:“苗根还在!翻得深,但没断!”这话一出,躲在北坡上的妇孺陆续走下高坎。有人捂着嘴走近查看,蹲下摸了摸泥土里的嫩芽,忽然掩面哭了出来。更多人开始鼓掌,有孩子蹦跳着喊“没毁!没毁!”笑声在田间传开,连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阿秀蹲在记录板前,炭笔快速划写,写下“烟障有效,猪群溃散,损失可控”。她吹去炭粉,合上木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林阿蛮仍站在高台上,脸上汗灰交错,呼吸粗重。她望着远处山谷入口,确认最后一只野猪已不见踪影,才缓缓闭了下眼。再睁时,目光扫过全场:小翠抱着湿布坐在田边喘气,壮汉丙咧嘴笑着挥手,张婶正和归来的妇人说话,阿秀收好记录板站起身,苏青黛收剑回鞘,立于西口旁,肩背微松,却仍未移步。
烟散了,火灭了,人还在。
庄稼翻了一地,但根没断,命保住了。风吹过残田,带起一丝焦味,也带来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