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第一天的规矩
苏慕言一晚上没合眼。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后来干脆不动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手心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疼,他也没松手。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墙上那道光柱细得像根线,他盯着看了大半夜。
三点、四点、五点。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张照片上,他母亲穿着病号服站在带格栅的窗户前,那窗户的纹路他认得,跟这栋别墅一模一样,但又不是这栋。
陆景洪。陆霆渊的亲生父亲,下毒的人,绑架的人。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找解药。
但解药到底是啥?陆霆渊说他血液里有抗体,能解那种毒。但这是解药本身,还是得从血里提取什么东西?要抽多少血?会不会要他的命?
苏慕言翻了个身,钥匙塞枕头底下。他得先活过今天。
六点半闹钟响了。他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穿好衣帽间备好的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西裤,比昨天那件合身多了。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脸色跟个鬼似的,眼底下青黑一片,拿冷水拍了好几把脸才勉强像个活人。
下楼的时候六点五十。
陆霆渊已经坐餐厅里了。
那男的坐在长桌主位,面前一杯黑咖啡一盘没动的煎蛋。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白的那截从衬衫袖口下头露出来。脸色比昨天更白,但眼睛还是那样,刀刃似的。
苏慕言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三米距离和三套没人动的餐具。
"你手没事吧?"苏慕言瞟了眼他左臂。
"皮外伤。"陆霆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工作安排周助理发你邮箱了。八点出发去公司。你办公桌在我办公室外头,有问题先找周助理,别直接找我。"
"行。"
"公司里别跟人提昨晚的事。有人问你为什么住我那,就说公司安排的住宿。"
"行。"
"别跟沈逸辰单独接触。他找你说话,事后告诉我。"
苏慕言抬眼看着陆霆渊。
"你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
陆霆渊放下咖啡杯,磕在瓷碟上清脆一声。
"都不是。我给你立规矩。"
苏慕言沉默了两秒。
"还有别的?"
"有。第一,住我那别带任何人回去。第二,手机每天晚上十点后给我。第三,没我允许不能离开我视线超过一小时。"
苏慕言手指收紧了。
"这叫囚禁。"
"这叫合同。第二十三条——甲方有权对乙方人身安全采取必要保护措施。"
"你管这叫保护?"
"你昨晚差点让陆景洪的人带走,"陆霆渊语气没起伏,"你觉得呢?"
苏慕言没话说了。低头看面前的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薄得透明。
"我能问你个事么?"
"说。"
"你为什么帮我?陆景洪是你爸,你清楚得很。帮他拿到我的血能救他自己的命——你干嘛站我这边?"
陆霆渊没立刻接话。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动作慢吞吞的,像在琢磨什么难啃的骨头。
"他杀了我妈。"他说。
那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平平淡淡。
苏慕言愣住了。等着他往下说,但陆霆渊没再开口。他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搁桌上,绕过餐桌走到苏慕言跟前。从这个角度看他显得更高大,晨光在他身后镀了层金边。
"你妈的事,"陆霆渊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帮你。"
"条件呢?"
陆霆渊低下头看他眼睛。
"条件是你活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脆生生的,一声一声远了。
苏慕言坐在那儿盯着那杯结了膜的牛奶端起来一口灌完。凉的。带股腥味。
七点五十上车去公司。司机还是昨晚那男的,一路没吭声。苏慕言坐后座看窗外,别墅区的树慢慢变成市中心的钢筋水泥,手机震了下,周助理发的日程表。
满满当当。上午九点华信视频会他做记录。十一点审法务合同他归档。十二点和市场部午餐他列席。下午两点财经专访他旁听。四点内部高管会他发材料。六点回别墅。
苏慕言注意到一个事,所有需要他跟陆霆渊一起出现的场合都标注了"必须同行",陆霆渊单独办事的时候他就得"办公室待命"。换句话说从早八点到晚六点他几乎没一分钟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他闭了会儿眼睛。车停了。"苏先生到了。"
下车刷卡进闸机坐电梯上顶楼。周助理已经在走廊等着了,带他到那间十五平的小办公室,L形桌子两台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桌面上多了个深蓝色文件夹,贴着便签纸:"今天会议材料提前阅读。"
苏慕言坐下来翻。第一页华信背景资料,第二页会议议题,第三页手写注意事项,周助理的字,工工整整。
"注意事项:1.会议期间别说话,除非陆总点名问你。2.记录要完整,但别逐字逐句,记结论和待办事项就行。3.如果陆总在会议上发火,别抬头看他。"
第三条苏慕言盯了两秒。陆霆渊发火?他想象不出那男的发脾气什么样子。
八点五十五拿文件夹和笔记本去敲门。
"进。"
陆霆渊坐办公桌后面,笔记本开着,屏幕上视频会议的等待界面。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左臂绷带让袖口盖住了看不出来。但苏慕言注意到他翻文件用的是右手,左胳膊从头到尾垂着一动没动。
"坐。"
苏慕言坐下打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九点视频接通。华信那边几个人,中间坐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应该是董事长,两边各坐了几个。他们身后墙上挂幅大字写着"诚信赢天下"。
"陆总,好久不见。"那董事长笑着打招呼。
"王董。"陆霆渊点了下头。
会议开了。华信想跟陆氏合作开发商业地产项目,投资额挺大,两边在利润分配上掰扯不清。华信要六成,陆霆渊只给四成。
"陆总,这项目没我们华信的资源和渠道根本做不起来。六成是我们底线了。"王董语气挺硬。
陆霆渊安静了三秒。
"王董,"他声音很轻,"你们华信去年苏州那个项目消防验收不过关罚了八百万。今年杭州的,施工方把你们告了索赔两千万。你刚才说的资源和渠道,是这些?"
屏幕那边王董脸色变了。
"陆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最缺的是找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别跟我谈六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嗡嗡响。王董脸涨成猪肝色但没吭声。陆霆渊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搁肚子上。
"四成。多一分没有。你们考虑。"
他伸手直接挂断了视频。
苏慕言坐旁边笔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来周助理写的第三条,这不是发火,这是单方面屠杀。
陆霆渊转头看他。"记完了?"
苏慕言低头看笔记本。他记了双方诉求分歧点和陆霆渊最后开的条件,最后补了行字——他提前查过对方的负面信息,不是临时发难,是早有预谋。
"记完了。"
"拿过来。"
苏慕言站起来递过去。陆霆渊扫了一眼,目光在那行"早有预谋"上停了下,然后笔记本还回来。
"字太丑。回去练练。"
苏慕言接过笔记本,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陆霆渊已经低头看下一份文件了。
十一点整苏慕言坐自己办公室看法务部送来的合同,三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他不是学法律的很多术语看不懂,但还是一页一页仔细翻拿铅笔在旁边标问题。
门响了两声。
"请进。"
门推开,一个年轻女的端着咖啡进来。短发圆框眼镜,笑起来俩酒窝,胸口别着工牌——"市场部-林晓"。苏慕言认出来了,昨天餐厅里就是她跟他说上任私人助理跳楼的事。
"苏助理喝咖啡。"林晓把杯子放他桌上。
"谢谢。"苏慕言接了没喝,"林小姐找我有事?"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你昨晚去哪了?"
苏慕言手指紧了紧。"加班。"
"撒谎。昨晚有人看见你坐陆总的车走了。"林晓语气平静眼神认真,"我跟你说过,上个私人助理干了三天就跳了。你知道他跳之前最后一天发生什么了吗?"
苏慕言放下杯子。"什么?"
"他去见了沈逸辰。见了沈逸辰之后回公司,放了份文件在陆总桌上,然后从楼顶跳了。警察说是自杀,但那份文件不见了。有人拿走了。"
苏慕言后背冒了层冷汗。"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在顶楼。我去送材料,看见陈屿从陆总办公室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拿着份文件。我跟他进电梯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四个字——别相信他。然后他上楼顶了。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跳了。"
苏慕言攥紧了咖啡杯。"别相信谁?"
"不知道。可能是陆总可能是沈逸辰可能是任何人。"林晓看着他,"但我观察你两天了,你跟陈屿不一样。你看陆总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苏慕言没接话。林晓从兜里掏出张照片搁桌上,照片里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笑得挺阳光,穿蓝卫衣站银杏树下拿杯奶茶。
"我哥。林浩。五年前也在这家公司干过,也是陆总私人助理。干了七天,第七天回家路上出的车祸。警方说酒驾,但我哥从来不喝酒。"
苏慕言盯着照片手指开始抖。林浩。他想起大学同学林浩宇,也姓林。
"林浩宇是你什么人?"
林晓表情变了变。"你认识浩宇?"
"大学同学。"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把照片收回去。"他是我侄子。我哥死的时候浩宇才十六。他不知道我在陆氏,我一直没告诉他。"
苏慕言脑子嗡了一声。他大学同学的父亲,五年前是陆霆渊的私人助理,干了七天,车祸死了。他自己现在是第三任。
"林小姐,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林晓站起来。"我想说——离开这儿。越早越好。趁你还能走。"
她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走廊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响。苏慕言坐那儿一动没动。
中午十二点跟着陆霆渊去23层餐厅。市场部方总也在,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墨绿连衣裙气场挺强,跟陆霆渊聊下半年营销预算,苏慕言坐旁边记。方总说话快思路跳得厉害他记不过来,抬头想请方总重复一遍,看见陆霆渊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午餐会结束跟着回顶楼。电梯里就他俩。
"你今天见了林晓。"陆霆渊陈述句。
苏慕言心跳漏了拍。"她来送咖啡。"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
陆霆渊转头看他一眼,电梯灯光打脸上没一丝阴影。"林晓的哥哥五年前是我私人助理。车祸死的。林晓一直觉得那车祸不是意外。她来陆氏工作就是为了查真相。"
苏慕言没说话。
"想知道真相?"
苏慕言看着他。"想。"
"林浩的死跟陆景洪有关。他查到些不该查的东西被灭口了。"
电梯门开了。陆霆渊走出去没回头。苏慕言站在里头按着开门键一动不动。林浩跟陆景洪有关。陈屿呢?也有关?
他松了按钮走出电梯。
下午两点陆霆渊接受财经媒体专访。顶楼会客厅落地窗能看见整座城的天际线,记者三十多岁职业装带个摄像师,问了一堆陆氏未来战略的问题,陆霆渊答得滴水不漏。苏慕言坐角落旁听记录。
快结束的时候记者问了个私人的。"陆先生,外界对您私生活挺好奇。您一直没公开伴侣,是不婚主义吗?"
陆霆渊停了一秒。"不是。"
"那您有喜欢的人吗?"
陆霆渊目光偏了一下,扫了眼角落里的苏慕言。那动作短得只有零点几秒,但苏慕言看见了。
"有。"陆霆渊说,"但那人不知道。"
记者还想追问,陆霆渊抬手结束了采访。
下午四点内部高管会,五十八层大会议室,椭圆形长桌坐了十几个人。苏慕言分材料坐陆霆渊后面一把椅子上。会议议题是海外业务调整,各部门轮流发言,陆霆渊全程几乎不吭声,偶尔点下头或者皱个眉。苏慕言注意到每次他皱眉发言的人就明显紧张,语速变快声音发颤。
陆霆渊不用说话。他不说话本身就是个武器。
会开了俩小时。苏慕言坐他后头看他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左胳膊一直垂着不动。他忽然想起昨晚陆霆渊替他挡的那刀,想起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这人在所有人面前是座冰山,但昨晚那一刻像座快喷的火山。
六点散会。
苏慕言跟陆霆渊进电梯。"今天不错。"陆霆渊说。
苏慕言愣了一下。"谢谢。"
"但记录写太啰嗦了。结论和待办事项分开列表格。"
"我回去改。"
"今晚改好发我邮箱。"
"行。"
电梯到顶楼。陆霆渊走出去两步停下来。"苏慕言。你妈的事我查到了陆景洪藏的地方。城东一栋老宅子。你五岁之前住过那儿。"
苏慕言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想去?"
"想。"
"今晚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冲动。陆景洪比你想象的危险一万倍。"
苏慕言点了下头。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苏慕言上陆霆渊的车,这次司机不是那中年男的,是陆霆渊自己开,黑色SUV。苏慕言坐副驾。
车出别墅汇进晚高峰车流。"你不带保镖?"
"我就是。"
苏慕言瞟了眼陆霆渊左臂。他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搭腿上,几乎没使劲。车开了一个多钟头,从市区进了城东老城区,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房子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个没路灯的巷子口。
"到了。"
苏慕言下车。巷子窄得只能俩人并排走,两边砖墙上爬满枯藤,风一吹晃悠悠的。巷子尽头一扇黑铁门锈迹斑斑,门环是铜狮头嘴里衔个圆环。
苏慕言掏兜里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涩得很,拧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嗒一声。门推开了。
里头是个院子,青石板地缝里长满杂草,中间一棵老槐树粗得俩人合抱。树下有栋老房子灰砖青瓦木门木窗,窗上糊着发黄的纸。
苏慕言走进去。脚下青石板有些松了踩着闷响。他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叶子缝里能看见几颗星星。
然后他忽然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院子他来过。不是"好像"来过,是刻在骨头里那种。
五岁那年他在这棵槐树底下玩过,在那扇木门后面有个女的抱过他唱歌。那女的他记得脸,但跟他妈不是一个人。
苏慕言闭眼,画面越来越清楚——一个年轻女的,长发披着笑起来很温柔,抱着他坐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嘴里哼了首他听不懂的歌。
"林姨。"他听见自己喊了声。
他五岁时候对陆霆渊妈妈的称呼。
林婉清。
苏慕言睁眼,眼眶湿了。
陆霆渊站他后头,没出声。苏慕言转过来看着他。
"你妈怎么死的?"
陆霆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为了救你,喝了你喝剩的那杯毒药。她以为能救你,但不知道那毒对她来说是致命的。你就在旁边,她死的时候跟你说——照顾好霆渊哥哥。"
苏慕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身体记得,眼泪记得。
"你爸怕陆景洪杀你,给你下药让你忘了一切,带你搬走了。他改了公司名字换了城市甚至给你编了个新童年。但他忘了一件事——陆景洪中的毒跟你当年中过的一样,你的血能救他。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
苏慕言擦掉眼泪深吸了口气。"那宅子现在谁住?"
"没人。陆景洪把这宅子留给你了。"
苏慕言愣住了。"留给我?"
"你五岁那年林婉清死之前把所有财产都转你名下了,这宅子是其中之一。陆景洪一直想夺回来但法律手续拿不到,所以他只能走别的路——比如绑架你妈逼你签字转让。"
苏慕言手指收紧了。"所以我妈关这儿?"
"不,这只是陆景洪的诱饵。他想让你来,这儿有陷阱。"
苏慕言看向那栋老房子,木门半掩黑洞洞的。
"你想让我进去?"
"不。我想让你看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陆霆渊走到槐树底下从树干上取了张照片下来,图钉钉的,风吹日晒都褪色了。照片上是个女人。
林婉清。
苏慕言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照片上林婉清的脸跟他妈脸上有同一道疤。左眼角下面月牙形的一道。
苏慕言脑子轰的一声炸了。他猛地转头看陆霆渊。陆霆渊表情没变但手在抖。
"你妈跟林婉清是亲姐妹。"
苏慕言血都凉了。
"所以陆景洪绑架的不只是你妈。他绑架的是他妻子的亲妹妹。你妈是我姨妈。"
苏慕言站那儿大脑一片空白。他是陆霆渊的表弟。
"你爸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信里说谁都别相信,因为他知道真相公开了你处境会比死更可怕。"
"什么处境?"
陆霆渊没回答,抬起头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后面忽然亮了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画了条细线。然后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陆景洪。是个女的。白裙子长发披肩光着脚,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走到月光底下抬起头。
苏慕言看清了她的脸。心脏快停了。
那张脸跟他妈一模一样。但她不是他妈。她是——
"慕言。"那女的笑了,笑容温柔得跟刀似的,"你妈跟你说过她有个姐姐吗?"
苏慕言往后退了一步撞上槐树树干。
"我是你妈的姐姐,你大姨。林婉清。"
"我没死。"
陆霆渊站旁边一动不动,眼睛死盯着那女的。
"你骗了我二十年。"
"我没骗你。我只是选择了沉默。"
林婉清看着苏慕言,一步一步走近。"你妈的病,我下的毒。因为我恨她,她抢了我丈夫抢了我儿子抢了我的一切。"
"你恨错人了。"陆霆渊声音冷得像冰。
"是吗?"林婉清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亲爹是谁?"
陆霆渊没接话。苏慕言站槐树底下浑身僵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所有事都是个陷阱。陆霆渊带他来不是救他妈,是让他看真相。
林婉清走到苏慕言跟前伸手摸他脸。"苏慕言,你不是苏远山的儿子。你是我儿子。我才是你亲妈。"
月光底下林婉清笑得像朵白花。但那花的根长在地狱里。
苏慕言推开她手往后退。"你不是我妈。我妈在医院。"
"医院里那个是你保姆。她当年抱走了你,跟你爸——不对,跟你养父——一起把你藏起来了。"
苏慕言脑子像让雷劈了。养父。苏远山不是他亲爹。
"你骗我。"
"没骗你。"林婉清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他,"自己看。"
照片上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让个年轻女的抱着,那女的脸跟林婉清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了行字——"我的儿子苏慕言,生于六月十七日。"
苏慕言手抖得厉害。
"你养父为了霸占你给你下药让你忘了我,带你消失了十五年。我找了你十五年。"
"那陆景洪呢?"
"他是你爸。你亲爸。"
苏慕言猛地扭头看陆霆渊。陆霆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圈红了。
"所以你是我哥?"
"同父异母。"
苏慕言觉得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林婉清是他亲妈,陆景洪是他亲爸,陆霆渊是他同父异母的哥。而他一直以为的妈,是把他偷走藏起来当亲儿子养大的女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的血。你的血能救陆景洪,救了他他就回我身边。"
苏慕言笑了。那笑跟玻璃碎了似的,难听。
"你绑架了养我的那个女人,下毒害她,就为了让我来救你男人?"
"对。我爱他。"
"他不爱你。"陆霆渊在旁边说,"他爱的是你妹妹。他从没爱过你。"
林婉清脸色终于变了。"你闭嘴。"
"你当年给我下毒不是为了救苏慕言。你是要杀我。因为你恨我妈抢了陆景洪。你以为杀了我他就能回你身边。但他没有。他更恨你了。"
林婉清手开始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把毒下在我喝的水里,苏慕言不小心喝了那杯。你慌了给他喝解药,剂量太大差点要了他的命。你妈——你亲姐——为了救他拿自己身体把毒吸出来了。她死了。你杀了你亲姐。"
林婉清脸白得跟纸似的。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苏慕言站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他想起养父信里的话,谁都别相信。包括他自己。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把照片撕碎了扔地上。
"我不是你儿子。我也不是陆景洪的儿子。我是苏远山的儿子。他养了我十五年,他就是我爸。"
林婉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不配。"
苏慕言转身往那扇黑铁门走。陆霆渊跟后头。
"苏慕言。"林婉清声音从后头追过来,"你妈的解药在我手上。想要就拿你的血来换。"
苏慕言停住脚步没回头。
"三天。三天你不来她就死。"
苏慕言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灯,他走前头陆霆渊跟后头,俩人都没吭声。走到巷子口苏慕言靠墙上仰头看天。没星星,厚厚一层云把城市灯光反回来,整个天是种诡异的橙红色。
"你早知道。"
"对。"
"干嘛不跟我说?"
"因为你就会像现在这样。"
苏慕言转过来看着陆霆渊。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他脸上,他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你恨我吗?"陆霆渊问。
苏慕言安静了很久。"不知道。"
"那就先活着。活到你知道那天。"
陆霆渊拉开车门。苏慕言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开进夜色里。苏慕言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他翻过来借着路灯看上面刻的字,篆体的"林"字,笔画细得很,得找角度才看得清。
林婉清的林。他亲妈的姓。
他不想再跟这字有任何关系了。哪怕那扇门后头锁着他真正的过去。
苏慕言摇下车窗把钥匙扔了。钥匙在柏油路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下水道,最后一声脆响,然后啥声都没了。
车里陆霆渊手机震了下。他看了眼屏幕面无表情按灭了。苏慕言没看见那条消息,未知号码发的:"他知道了。按原计划。"
车继续开着汇进城市灯火。苏慕言不知道的是,在他扔掉钥匙之后,巷子深处林婉清蹲地上捡起了照片碎片。她把最后那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行字,他没看见。
"你亲爹不是陆景洪。"
林婉清把碎片攥进手心,抬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黑铁门。她脸上的笑没消失。只是变了味道。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