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掌心里的血
车停在别墅门口。
苏慕言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他吸了一口,什么都没闻到。整个人像台被拔了插头的冰箱——零件都在,门能打开,灯能亮,就是不制冷了。
他上楼,推门,月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灌进来,地板白得像洒了一层盐。他在床边坐下,手心里空荡荡的。
那把铜钥匙已经被他扔进了城东老城区的下水道。钥匙上刻着的"林"字在月光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就没了。他蹲在旁边看了三秒,站起来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林"字刻得还挺好看。
林婉清。他亲妈。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小时候被那个女人牵过吗?她还抱过他吗?他记得养父信里的话——"谁都不要相信。"当时觉得这话像警匪片台词,现在才咂摸出滋味来。他养父苏远山——不,不是他亲爹,是个抱走别人家孩子、给人下药、抹掉记忆、改头换面藏了十五年的男人。拍成电视剧都得被骂剧情离谱。
苏慕言忽然想笑。他这二十多年全是假的。名字是假的,爹妈是假的,记忆是假的。连血管里流的血都是被人盯上的东西——能救人,也能杀人,被叫作"解药"。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设定,偏偏摊在他身上。
他抬起手腕对着月光看。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血管里头流的血是陆景洪的解药,是林婉清跟他谈条件的筹码。他盯着那几根血管,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具体的念头:要是拿什么东西把这层皮割开,把这些血全放干,是不是就没人惦记他了?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很轻,从楼梯口过来,过玻璃门,停在他门口。没敲门,也没走。
苏慕言知道是谁。
"陆霆渊。"他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我父亲——不,苏远山——他为什么抱走我?"
"因为他爱你母亲。"陆霆渊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他爱林婉清。但林婉清爱陆景洪。苏远山恨陆景洪,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争不过,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婉清被陆景洪毁了。"
"所以他抱走了她的孩子?"
"他以为你在林婉清手里活不了。陆景洪会抽干你的血再把你扔掉。苏远山想救你,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偷走你,藏起来。"
"然后给我下药?"
"他说那是唯一的办法。他说你但凡记得过去,就会回去找林婉清,就会死在陆景洪手里。他让你忘了,给你新的名字新的父母新的人生。他想让你当个正常人。"
苏慕言的指甲掐进床单里。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他不敢。"陆霆渊的声音更低了,"他怕你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就会走。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就你一个。他偷了你,但他爱你。"
苏慕言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没声音。他想起养父死前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天晚上老头喝了半斤白的,窝在沙发里,眼睛红得像兔子,瞅着他。
"慕言,不管发生啥,你都是爸的儿子。"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奇怪。现在他明白了。老头在跟他道歉。用一种他根本听不懂的方式。
"陆霆渊。"
"嗯。"
"你恨苏远山吗?"
门外安静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他偷走了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十五年。"
"现在呢?"
"现在我只恨一个人。陆景洪。"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按下去。
"你为什么帮我?你明知道我这血能救陆景洪——你干嘛站我这边?"
"因为你的血也能杀他。"陆霆渊的声音很轻,"你体内的抗体浓度是常人的一百倍。你的血能解毒,也能让中毒的人产生排异。剂量不对的话,二十四小时内器官衰竭。"
苏慕言的手指收紧了。
"你要我杀陆景洪?"
"我要你救你自己。"陆霆渊说,"他要的是你的血。你不给,他就死。他死了,就都结束了。"
"那我妈呢?林婉清说三天之内拿不到血就撕票。"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苏慕言一把拉开门。
陆霆渊就站在门外,不到一米。走廊灯打在他脸上,表情还是那张死人脸,但他眼睛里有样东西苏慕言头一回见——累。不是困,是那种扛了太久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你养母关在城西一栋废弃厂房里。"陆霆渊说,"林婉清亲自看着。"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要你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陆霆渊盯着他:"你要救的那个人,是从你亲妈身边把你偷走的人。她不是你妈。她是个陌生人。你愿意为一个陌生人豁出命去吗?"
苏慕言安静了三秒。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发烧她整夜不睡。苏远山打我的时候她挡在前头。你说她是陌生人?"
陆霆渊没接话。
"她是我妈。"苏慕言的声音很平,"甭管谁生的我。"
陆霆渊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认栽。
"成。明晚,我带你去。"
"为啥不现在?"
"你现在这样去了就是送死。"陆霆渊扫了他一眼,"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嘴唇都裂了。你吃东西喝水睡觉了吗?"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确实在抖。
"你呢?"他问,"你歇了?"
陆霆渊没回答。
"你胳膊还在渗血。"苏慕言看了一眼他左臂,绷带底下纱布都浸透了,"该换药了。"
"我自己能换。"
"你一只手怎么换?"
陆霆渊沉默了一秒。
苏慕言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进来。"
陆霆渊没动。
"进来。"苏慕言又说了一遍,"你给我挡了一刀,我给你换个药,扯平。"
陆霆渊迈了一步。
这是他住进这栋别墅以来,陆霆渊头一回进他房间。之前不是坐屋里等他醒,就是站门口说话。进来是第一次。
房间本来不大,陆霆渊一进来显得更小了——不是变窄了,是空气变稠了。苏慕言指指床边的椅子:"坐。"
陆霆渊坐下了。
苏慕言从浴室柜子里翻出急救箱。他住进来第一天这箱子就在里头,好像提前知道他要用似的。他蹲在陆霆渊面前,拆他胳膊上那圈绷带。缠得紧,血干了把纱布和伤口粘一起。苏慕言拿碘伏慢慢润湿,等了十几秒,等纱布软了才一点一点往下揭。
陆霆渊一声没吭。
伤口露出来了。从肩膀到肘部,刀口不深但长,边沿齐整,手术刀划的。伤口周围一圈红肿发炎,有些地方渗出黄水。
"感染了。"苏慕言皱眉,"你多久没换了?"
"昨晚到现在。"
"那都超过十二小时了。"他拿碘伏棉球擦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放轻了,但陆霆渊的胳膊还是绷了一下,"疼?"
"不疼。"
苏慕言抬头看他。陆霆渊脸上啥表情没有,但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你就嘴硬吧。"苏慕言低头继续清。
弄完拿新纱布敷上,医用胶带固定好。
"行了。"
陆霆渊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团歪歪扭扭的纱布:"你包扎手艺真够呛。"
"你凑合用。"
陆霆渊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这回他没遮。苏慕言看见了。
"你笑啥?"他把急救箱放回浴室。
"没笑。"陆霆渊站起来,"明下午六点,我接你。穿深色衣服,别穿皮鞋,走路别出声。"
"你这是要训练我当特工?"
"我是要你活着回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慕言。"
"嗯。"
"你刚说扯平了。"
苏慕言看着他。
"没扯平。"陆霆渊没回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门关上了。
苏慕言站在屋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直转那句话——"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走到窗边,摊开手掌。月光落进掌心,三条纹路交错在一处,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一瞬。
掌心里渗了血。一滴,两滴,三滴。从指缝滴下来,落在窗台上,月光底下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去洗手,冲干净,擦干,躺回床上。
明晚。救一个不是他亲妈的人。见一个是他亲妈的人。窗外月亮被云糊住了,屋里漆黑一片。苏慕言睁着眼听自己心跳。咚,咚,咚。像什么玩意儿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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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六点,苏慕言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黑色运动鞋。头发全塞帽子里,对镜子一照差点没认出来自己。
下楼。陆霆渊站门厅里也一身黑,左胳膊新绷带外头套了件黑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了半张脸。他上下扫了苏慕言一遍。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小时。"
"行。"
两人上车。还是陆霆渊开,苏慕言坐副驾。车驶出铁门汇进车流。
"计划呢?"苏慕言问。
"我进去,你在外面等。"
"不行。"
"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也不行。"
陆霆渊转头瞥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着?"
"一起进。你对付陆景洪,我找我妈。"
"林婉清呢?"
苏慕言顿了一秒:"我来。"
陆霆渊没再吱声。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闹市区慢慢扎进城西工业区。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矮,灯越来越稀。两边厂房黑漆漆的,有的窗户碎成窟窿,有的门让铁链子锁着,一排排跟被掏空了内脏似的大骨架。
最后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四层红砖厂房前头。墙上爬满枯藤,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跟无数没眼珠的眼窝子似的。大铁皮门锈成褐色,半开着,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陆霆渊熄火。
苏慕言推门下车。夜风灌过来,铁锈混着霉烂的味儿。他仰头瞅了一眼四层楼,几十扇黑窗户,每一扇里头都可能蹲着人。
"跟紧我。"陆霆渊走前头,步子轻得没声。
俩人从铁门缝里挤进去。里头极暗,只有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块块惨白。厂房空旷,几根水泥柱子,几台锈了的旧机器。空气里全是灰,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小撮。
"左边。"陆霆渊压着嗓子。
苏慕言转头,看见一扇半开的门,后头是楼梯。
铁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苏慕言每一步都踩边上,那边承重好,动静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可能昨晚陆霆渊那几句"特工教学"起作用了。
二楼。三楼。
四楼。
楼梯尽头一扇铁门关着。陆霆渊手掌贴上去,轻轻一推。
门开了。
后头一个大房间,少说上百平。屋顶中间吊着一盏灯泡,灰糊了厚厚一层,光暗得跟要灭似的。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病号服,脸蜡黄,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手腕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腕绑在椅腿上。
养母。
苏慕言胸口猛地一撞。
房间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白裙子,披肩发,光脚。她就站在吊灯正底下,光把她脸照得没一丝阴影。
林婉清。她脸上没笑。她看着苏慕言,眼里的东西苏慕言读不懂——不是恨,不是爱,更像饿了很久的狼看见猎物。
"慕言。"她轻声说,"你来了。"
"我妈呢?"苏慕言嗓子是冷的。
"你妈?"林婉清笑了,"你指哪个?是把你从我身边偷走的那个,还是被你扔了十五年的这个?"
苏慕言没接话。他扫了一遍屋子。养母绑在椅子上,看着还活着,但呼吸弱得厉害。林婉清站灯底下,右手一直插在白裙子口袋里。里头有东西。
"陆景洪呢?"陆霆渊从苏慕言身后出声。
"他不在。"林婉清说,"他让我来跟你谈条件。"
"什么条件?"
"苏慕言的血。五百毫升。抽完,人你带走。"
苏慕言手指一紧。五百毫升。正常成年人献血上限四百。五百超出安全线了。
"你疯了。"陆霆渊说。
"我没疯。"林婉清声音很平,"五百毫升够救他了。他活了就会回我身边。我只要他回来,别的我都不要。"
苏慕言盯着养母。她在灯底下显得更白了,嘴唇裂了口子,眼角有干了的泪痕。她哭过。
苏慕言迈步朝她走过去。
"站住。"林婉清说。
苏慕言没停。
"站住!"林婉清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心里攥着一把手术刀。刀尖在灯下一闪,跟昨晚陆霆渊胳膊上那道口子用的是同一种刀。
苏慕言站住了。离养母还有五米。
"你想要她的命?"林婉清问。
"你想要我的血。你杀了她,我血不给你。"
"那你就看着她死。"林婉清走到养母身边,把手术刀贴她脖子上。刀刃压着皮,勒出一道白印,还没破,但再使一点劲血就出来了。
苏慕言喘气变急了。
"你放开她。"他嗓子快劈了,"我给你血。"
"慕言,别!"养母忽然睁了眼,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别给她!她是疯子!"
"闭嘴。"林婉清刀往下压了一点,养母脖子上渗出一滴血珠子。
"我答应你。"苏慕言说,"五百。你放人。"
林婉清盯着他,眼里的光更亮了。
"先抽。抽完我放人。"
"先放。"
"先抽。"
苏慕言顿了两秒:"成。"
陆霆渊一把攥住他胳膊:"你疯了?"
"我没疯。"苏慕言甩开他,"她是我妈。不管谁生的我,她是我妈。"
他朝林婉清走过去。
林婉清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医疗箱,打开,止血带碘伏采血针血袋一应俱全。她把这些搁在一张破桌子上,看着苏慕言。
"坐。"
苏慕言坐下,撸起左袖。
林婉清拿止血带扎他上臂。她手指凉,指甲修得齐整,动作利索——像个干过很多年的护士。但她不是护士。她是他亲妈。
苏慕言看她低头拿碘伏棉球擦他肘窝。她睫毛长,灯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嘴角微微挑着,像笑又像哭。
"疼吗?"她忽然问。
苏慕言一愣:"啥?"
"小时候。我给你下毒那次。"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喝了那杯水就开始吐,吐到最后全是血。你抓着我手叫我'妈妈',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慕言手指收紧了。
"我当时想,你要是死了,陆景洪就不会再要我的血了。他只会要你的。他只会爱你。不会爱我。"
她拿起采血针,针尖在灯下闪。
"但你活下来了。我姐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然后苏远山把你偷走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哭了三年。"
她抬起头看他:"三年后我才知道你活着。被人藏起来了。被一个爱我的男人藏起来了。"
苏慕言盯着她眼睛。那里头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干涸了的东西。
"你恨我吗?"林婉清问。
苏慕言安静了三秒。"不恨。"他说,"但你也不配当我妈。"
林婉清的手指停了一拍。
然后她把针扎进了苏慕言的血管。
疼。不算特别疼,但苏慕言还是皱了下眉。针尖穿过皮肤扎进血管壁的感觉,像一根冰凉的线从胳膊一路穿进胸口。
血开始往外流。透明的管子,暗红的血,一点点灌进血袋。灯底下像某种有毒的糖浆。
林婉清盯着血袋鼓起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养母忽然挣了一下,绳子勒进她手腕,血从勒痕渗出来:"你放开他!你冲我来!你抽我的血!他也是你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林婉清没看她。
但苏慕言看了。他看着养母手腕上那几道血印子,脑子里忽然跳出两个字:母亲。就长这样。
"够了。"陆霆渊走过来,"两百了。"
"还差三百。"林婉清没抬头。
"他会休克的。"
"不会。他造血功能是常人三倍。五百对他不算什么。"
陆霆渊伸手要拔针。林婉清手术刀挡住他:"你敢碰他,我割她喉咙。"
陆霆渊的手停在半空。
苏慕言看着血袋往上涨。三百。三百五。四百。
他脑袋开始发晕。视线糊了。天花板那盏灯在他眼前晃,像个快砸下来的星球。
"行了。"他听见陆霆渊的声音,远得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四百五了。她撑不住。"
"不会。"林婉清的声音也远,"她命不值钱。"
苏慕言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林婉清,不是陆霆渊,不是养母。是他自己的。
"你以为你在救她?你这是在送死。"
苏慕言猛地睁眼。
他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把美工刀。昨晚他没只睡两小时。剩下那四小时他想了一件事:如果林婉清要他的血,他给。但他不会让她拿走。
苏慕言拿美工刀割断了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是他昨天出门前自个儿缠上去的,活扣,看着像捆着,一抽就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林婉清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血袋上。
苏慕言猛地站起来,右手挥出去。美工刀刀刃划过林婉清握刀的那只手。
血溅出来。
林婉清尖叫一声,手术刀脱了手。
苏慕言一把拔掉胳膊上的采血针,血从针眼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他顾不上了,冲到养母身边割断她手上脚上的绳子。
"妈,走!"
养母睁眼看他,眼泪哗就下来了:"慕言……你胳膊……"
"没事。走!"
他架起养母往门口冲。
陆霆渊挡在林婉清面前。
林婉清捂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苏慕言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走得了?"
苏慕言停步。
"这楼里我埋了炸药。"林婉清声音平得吓人,"我只要按下这个钮,整栋楼都塌。"
她举起左手,手心里攥着一个遥控器。红按钮灯底下像个痣。
"你走啊。"她说,"带着你养母走。但你哥得死在这儿。"
苏慕言转头看陆霆渊。陆霆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他说,"带她走。"
"你呢?"
"我找得到路。"
"你撒谎。"苏慕言声音在抖。
陆霆渊没答。
林婉清看着他俩,笑容越拉越大。她按了遥控器。
没炸。
她愣了。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炸。
"找这个?"陆霆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被拆开的遥控器,里头的电路板全扯断了。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
"昨晚。"陆霆渊说,"你埋炸药的时候,我的人在看着你。"
林婉清的嘴唇开始发抖:"不可能。"
"你姐死那天,"陆霆渊的声音冷下来,"你说了一句话。你说'我恨你'。你恨的不是她,是你自己。是你下的毒,是你亲手把那杯水递给苏慕言的。是你杀了她。"
林婉清的脸白成一张纸。
"你恨了二十年。你恨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闭嘴。"
"你绑架苏慕言的养母,不是为了救陆景洪。你是想见苏慕言一面。你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你是想告诉他你是他亲妈。"
"闭嘴!"
"你爱他。"陆霆渊的声音低下去,"但你不懂怎么爱。你只会用伤害的方式。因为陆景洪就是这么爱你的。"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小孩似的哭。没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跟血混一块儿。
苏慕言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过去。想蹲下来抱住她叫她一声"妈"。但他没动。因为他知道只要叫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陆霆渊过来扶住苏慕言的肩,"带她走。"
苏慕言架着养母一步一步下楼梯。铁楼梯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像在说快走快走快走。
一楼。穿过厂房。铁门。夜风灌过来,青草混着泥土味儿。
苏慕言狠狠吸了一口。然后腿就软了。
陆霆渊一把兜住他,把他塞进车后座。养母坐旁边攥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苏慕言盯着车顶。顶棚上有一道裂缝,从缝里能看见天。没星星。但他不冷,因为手心里有养母的体温。
掌心里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养母的还是林婉清的。全混一块了。暗红,温热,黏糊糊的。像命本身。
苏慕言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银铃在风里晃。
"妈妈你别哭。我没事。"
"慕言,妈对不起你。"
"没事。我原谅你了。"
苏慕言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声。他知道那是梦。但那声音太真了。真到他恨不得回到那栋破厂房里,回到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人身边,跟她说——
妈,我不恨你。但你也别再来找我了。
车动了。驶进夜色里。
苏慕言躺在后座,手心里还攥着那把美工刀。刀刃上有血——他的,林婉清的,可能还有养母的。全混一块了。像他们仨之间那些扯不清的东西。
他松手,刀掉在座椅上。他闭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只想睡觉。在养母手心里,跟五岁那年似的,安安静静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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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医院门口。
陆霆渊把苏慕言扶下来。养母让医护人员拿担架抬走了。她攥着苏慕言的手不撒开,指甲掐进他手背留了几道血印。
"妈,我真没事。您先查,我一会儿就去看您。"
养母撒了手,被推进急诊室。
苏慕言站大厅里,头顶灯管嗡嗡响。他胳膊上还缠着止血带,针眼那儿的血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陆霆渊站他旁边,不吭声。
"她呢?"苏慕言忽然问。
陆霆渊知道他说谁:"让人带走了。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苏慕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见她。"
"现在?"
"现在。"
陆霆渊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把人带医院后门。苏慕言要见她。"
十分钟后。
苏慕言站医院后门一条窄巷子里。没灯,只有医院窗户漏出来的惨白光。林婉清站巷子中间,手腕上缠着绷带——苏慕言拿美工刀划的那道口子已经处理过了。白裙子上全是血,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她看见苏慕言,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胳膊。"她看了一眼他针眼。
"没事。"
俩人面对面站着,两米不到。巷子里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车过的声儿。
"你为啥想见我?"林婉清问。
苏慕言看着她。那张脸跟他养母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养母的眼是暖的,像春天的水。林婉清的眼是冷的,像冬天的冰面。
"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你爱过我吗?"苏慕言的声音很轻,"不是把我当陆景洪的儿子,不是当筹码,不是当血库。就是——你爱过我吗?像爱一个儿子那样?"
林婉清嘴动了动,没出声。眼眶红了。
"爱过。"她嗓子在抖,"你刚生下来那会儿,我抱着你,你好小好轻,我都不敢使劲。你哭我就唱歌给你听。你笑我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后来呢?"
"后来陆景洪说你血里的抗体能救他。他说他要你的血。他说我要是不给,他就不要我了。"
林婉清的泪掉下来了:"我选了他。我选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把你扔了。"
苏慕言没说话。
"我天天后悔。"林婉清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后悔了十五年。"
苏慕言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林婉清整个人僵了。
"我不恨你。"苏慕言声音很低,"但我不会叫你妈。我只有一个妈。她在急诊室里躺着。她养了我十五年。她是我妈。"
林婉清的泪一滴一滴砸他肩膀上。
"但我谢谢你。"苏慕言说,"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没在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弄死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婉清一把攥住他手腕:"慕言——"
苏慕言没回头。
"别再找我了。"
他转身,走进医院后门。
林婉清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惨白光里。她蹲下来,抱住膝盖哭出了声。巷子很暗,只有医院窗户漏出来的光。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哭了好久。久到一双皮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陆霆渊低头看着她。
"走。我送你回去。"
林婉清站起来跟上去。到巷子口她停了。
"霆渊。"
陆霆渊停步,没回头。
"当年给你下毒的人是我。"
"我知道。"
"你恨我吗?"
陆霆渊沉默了三秒。"不恨。但你也不配当我妈。"
他走了。
林婉清站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夜风吹过来,青草混着泥土的味儿。她仰头看天。没星星。只有一层厚云把城市的光污染反射回来,整片天橙红橙红的,看着怪瘆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苏慕言站阳台上看星星。苏慕言的小手攥着她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星星好好看。"
"是啊,好好看。"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像星星那么亮。"
"你会的。你肯定会的。"
林婉清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知道她这辈子再没资格看星星了。因为她把那颗最亮的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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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头。苏慕言坐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胳膊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昨晚指甲掐的。养母指甲划的那几道。还有林婉清的血干了的暗红碎屑。
掌心里的这些血,洗得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学着带着这些血活下去——养母的,林婉清的,陆霆渊的,他自己的。全混在一起了,分不出谁是谁。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慕言把脸埋进手心。掌心的口子还疼。但他不烦这疼。这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去爱,去恨,去原谅,去告别。
急诊室的门开了。大夫出来摘口罩。
"病人家属?"
"是。"苏慕言站起来,"她咋样?"
"暂时没生命危险,但得住院观察。她体内毒素浓度很高,我们用上了特效药,效果还不确定。"
苏慕言手指一紧:"特效药?"
"进口的。药费贵,医保不报。"
"多少钱?"
"一支两万八。至少打三支。"
苏慕言顿了一秒:"我给。"
他掏手机给周助理发消息:"帮我约最好的专家。我妈住院。"
周助理秒回:"陆总安排好了。专家明早到。费用公司担。"
苏慕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走廊尽头。陆霆渊站电梯口那儿,正瞅他。俩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三秒。然后陆霆渊转身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苏慕言站原地看那扇关上的电梯门。他想起陆霆渊在车上说的那句——"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这辈子都还不完。但起码他还能活着去还。
苏慕言转身进急诊室。
养母躺病床上闭着眼,脸还是白。苏慕言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瘦,骨节突出。
"妈。我来了。"
养母手指轻轻动了动。苏慕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冰凉,消毒水味儿。但他不觉得冷。这是他妈的温度。这世上唯一不骗他不用他不扔他的人。
苏慕言闭眼。黑暗里听见养母的声音,很轻,像风刮过枯叶子。
"慕言……妈对不起你……"
"妈,您没对不起我。"
"我骗你了……我不是你亲妈……"
"我知道。"
"你不怪我?"
苏慕言睁眼。看着养母那张苍白的脸:"您养了我十五年。每天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发烧您整宿不睡。苏远山打我的时候您挡我前头。您是亲的还是不是亲的,有啥区别?"
养母的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您好好养着。等好了我给您做红烧肉。做得没您好,但我学。"
养母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苏慕言握着她手坐床边。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一天了。
他看窗外那片晨光,想起养父信里那句"谁都不要相信"。他现在懂了。不是让谁也别信。是别轻易信。但一旦信了,就别反悔。
苏慕言低头看养母的脸。他信她。不反悔。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掌心里的血在光底下不那么吓人了。就是个颜色。提醒他他还活着的颜色。
苏慕言攥紧养母的手:"妈。天亮了。"
养母没答。她睡着了。呼吸比昨晚稳了些,脸色也好了点。苏慕言靠椅背上闭眼。他也该睡会儿了。在养母手心里,安安静静的,跟五岁那年似的。只是这回没人给他下毒,没人偷他,没人惦记他的血。就剩太阳照脸上,暖洋洋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抱着他站阳台上看星星的晚上。只是星星没了。太阳上来了。
苏慕言在晨光里睡着了。
手心里还沾着昨夜的泪和血。但那些都不打紧了。打紧的是他还活着。还有机会。去爱,去恨,去原谅,去告别。去做他自己。不是别人笼子里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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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养母病床边趴了一夜。养母还在睡,呼吸匀称。窗外阳光已经大亮,刺得他眯眼。
他掏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不是陆霆渊,不是林浩宇。陌生号码。
就一行字。
"你知道你后脖颈上有什么吗?"
苏慕言伸手摸自己后颈。那块糙皮,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
然后他手指停了。因为那块皮正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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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