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金丝雀的契约
## 第六章 监控之下的秘密
手术在第二天晚上。
苏慕言从医院回来,洗了澡换了件干净T恤,坐床边摸着后颈那块粗糙的皮肤。指甲盖大小,边缘毛毛躁躁,像晒干的河泥。他一直以为那是五岁摔的,养母说的。假的。
门被敲了两下。陆霆渊站在走廊里,黑卫衣拉链拉到顶。左臂换了新绷带,白的。
"现在?"苏慕言问。
"嗯。"
陆霆渊没往大门走,拐到走廊最里面那面墙跟前。灰白的墙,一条细细金属边框嵌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门。密码锁按了几下,门朝里翻开。后面是一条窄楼梯,毛坯水泥,头顶一根日光灯管惨白惨白。
苏慕言跟着往下走。拐了三个弯,越来越凉,消毒水味越来越浓。四十七级台阶。最底下一扇门推开,是一个三十平的手术室。白墙白地,无影灯,手术床。柜子里手术器械码得整整齐齐,止血钳、手术刀、缝针像列队的兵。墙角一台显微镜,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波形图苏慕言看不懂。
"你在地下室弄了个手术室?"声音有点紧。
"我给自己用的。"陆霆渊脱了外套搭椅背上。锁骨下面一道三厘米的疤,微微凸起,像白蜈蚣趴在骨头缝上。"陆景洪在我身体里埋过追踪器。十七岁那年他逮我回去,锁骨下面塞了片芯片。三年后我自己取出来的。"
"没用麻药。麻了手会抖,偏了就是颈动脉。"
苏慕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躺上去。"陆霆渊戴手套,"脸朝下,下巴搁凹槽里。"
苏慕言趴上手术床。床面凉凉的。后颈露在无影灯下,白光刺眼。陆霆渊的手指按上来,隔着橡胶还是冰。拇指在那块粗糙皮肤周围压了一圈。
"这层皮肤底下有个胶囊。苏远山把数据刻在表面,特殊墨水,紫外线下发光。显微镜能读。"
"你连这都知道?"
"我教他的。十五年前我告诉他,想把证据藏起来就藏在人身体里。他选了你。"
苏慕言手指抠住金属床沿。
"疼不疼?"
"局麻。不会觉着刀割,但会觉着有人按你扯你。那感觉不太好。"
"打吧。"
针头刺进去,像黄蜂蜇了一口。灼热慢悠悠晕开。几秒后那块皮肤就麻了,感觉隔了一层,像别人脖子被人碰,他隔着遥控器才知道。
"开始了。"陆霆渊说。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很细,像撕纸。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刀锋在皮肤上滑,凉凉的,像冰棍棍儿在后背写字。
"你爸来找我那天下着雨。"陆霆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手术刀说话,"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脸上。他把你的血检报告给我看,抗体浓度是正常人一百二十七倍。我告诉他两件事。你的血能救陆景洪,也能杀陆景洪。看剂量。"
"你打算怎么办?"苏慕言问。
"不知道。等你。"
"等我?"
"他是你生父。你决定。"
苏慕言沉默了一会儿。无影灯白光透过眼皮,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杀了苏远山。他给林婉清下药。他差点弄死你。我该让他活?"
"不该。"陆霆渊说,"但我是外人。"
苏慕言咬住牙。感觉到陆霆渊的手指在伤口深处移动,很稳很轻。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丁丁当当。陆霆渊的呼吸平稳,他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响。
"找到了。"镊子夹出一颗透明小东西,比米粒还小,无影灯底下泛一圈荧光。表面密密麻麻刻满数据。显微镜下看了好一会儿。"数据全的。苏远山把什么都录了。下毒的时间、剂量、受害人名单。你、林婉清、我妈,还有另外七个生意伙伴。他给他们下毒,用解药牵着他们走。你不是唯一一个,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陆景洪享受拿捏别人。毒药当绳子,解药当萝卜。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苏慕言想起林婉清蹲在厂房地上哭的样子。她说"我选了他放弃了你",声音抖得像风里叶子。他恨她,可也替她觉得可怜。被毒和谎话泡了二十年的人。
陆霆渊把胶囊装进透明小玻璃瓶旋紧盖子:"你想怎么弄?"
苏慕言从床上坐起来,后颈贴着纱布,胀胀的。他看着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他爸的死因、养母的病根、亲妈的疯、还有陆霆渊他妈的血。
"复制一份。原件我留着。复制件你随便给谁。"
陆霆渊看他一眼:"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知道。"苏慕言抓起外套披上,"从今天起陆景洪的命在我手里。他老实待着就活着。再动手就死。"
"他再动你呢?"
"那就死。"
苏慕言自己都没想到这话说得这么稳。没恨没火,心口那块像冻住了。那是决定。
陆霆渊锁好保险柜,把钥匙递给苏慕言。小小的,凉的,刻着"0717"。六月十七,他生日。
"你管。"
苏慕言攥着钥匙走回房间。四十七级台阶他数了三遍。钥匙在手心轻轻磕着,叮叮的。
他坐床边把钥匙举到灯底下看。陆霆渊把保险柜密码设成了他生日。他把钥匙贴胸口仰面倒床上。
十七岁,一个人趴在地下室里用刀切自己锁骨挖芯片,没麻药没人帮。二十岁接手陆氏跟他爸对着干。二十六岁找到他关进这栋房子。做了这么多事,没问过他一句"你愿不愿意"。
苏慕言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把钥匙。不是开门,是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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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去医院看养母。她脸色好了些,靠在床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薄的没断,像根红丝带。削完递过来,苹果带着她手心温度。
苏慕言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蹦出来。红富士,他小时候只吃这个。
"妈,我想问个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是你亲生的。"
她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搁床头柜上。低头搓了好一会儿毯子边上的线头。
"你五岁那年。你爸把你带回来的时候烧到四十度一,哆嗦得筛糠似的,嘴里一直喊妈妈。我以为是他在外头跟谁生的,跟他吵了一架。他给我跪下了,说这孩子不留下会死。他说不是你亲生的,是从坏人手里救的。你亲妈不要你了,你要回去会被抽干血。他让我假装你亲妈,给你一个家。"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你那时候就那么点大,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手凉得跟冰块似的,可攥得特别紧。你喊我妈妈。我哪能说不。"
苏慕言握住她的手。糙糙的,暖的。
"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
"谢你没不要我。"
她哭着笑了,摸他的脸。"你是我儿子。谁生的都是我儿子。"
苏慕言把脸贴她手心里闭上眼。苹果的甜味和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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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收到沈逸辰消息:"中午有空没?请你吃饭。"
苏慕言回了两个字:"地址。"
餐厅在市中心小巷子里,门脸小,里头宽敞。灯暗,每张桌上一盏玻璃蜡烛杯。沈逸辰坐最里面靠墙位置,浅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苏慕言就招手:"小朋友坐。"
苏慕言坐下,手机屏幕朝下搁桌上。
"直接说,找我什么事。"
沈逸辰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蜡烛光在脸上晃,眼睛很亮。"你知道我是谁?"
"陆霆渊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骗你了。我不是他弟弟。我是他哥。陆景洪娶林婉清之前结过婚,那个女人生了我,然后死了。陆景洪把我扔给保姆再没管过。我是陆家长子,陆家从来不认我。"
"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帮我弄死陆景洪。"
苏慕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酸得皱眉。"你不是陆霆渊的人也不是陆景洪的人,你替你自个儿办事。那你自己动手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你手上有东西能把他送进去。但你需要一个不在陆霆渊控制底下的人帮你往外递。我可以。"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我手上?"
"我一直看着你。你搬进那栋别墅第一天我就在看了。你干什么我都知道。"
"你监视我。"
"我保你。陆霆渊关你不是护你,是控你。他跟他爸一个德行,都想把你变成自己的东西。区别就是他爸使毒,他使笼子。"
苏慕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像跟着隔壁桌隐约的爵士乐打拍子。"我怎么信你?"
沈逸辰掏了张照片推过来。年轻女人长头发散在肩上,怀里抱个婴儿,站在银杏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漏下来碎碎地砸在脸上。"我妈。她死那天陆景洪在医院签了放弃治疗。他不想花钱。"
"你以为我没试过?三年前我把证据寄了三家媒体。第二天那三家主编全被开了。陆景洪防着我呢,从来不让我沾核心的东西。你那份不一样,苏远山拼了命藏的,他翻了十五年没翻着。"
"你想要什么?"
"公道。他欠我妈的、欠你爸的、欠陆霆渊妈的、欠林婉清的、欠你的。我要他一件一件还。"
苏慕言站起来。"我回去想想。"
"你没时间。陆景洪知道你拿了东西。你动手之前他肯定先动你。最多三天。"
三天。苏慕言转身走了。出了餐厅太阳晃眼。他给陆霆渊发消息:沈逸辰找我了。他说他是你哥。他说他要杀陆景洪。我还有三天。
陆霆渊回:我知道。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干这事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动。"
"然后?"
"看结果。"
苏慕言往停车场走。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可他底下好几双眼睛正瞅着他。陆霆渊的、沈逸辰的、陆景洪的、林婉清的。都在等他站队。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凉的,硌掌心。
他开了很久的车。出了城,过了郊区,大片大片黄绿黄绿的田。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半坡全是松柏。碑上刻着"永安园"。
沿着石阶往上走,到最高处。青石碑上几个字:苏远山之墓。照片里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笑得温和。他伸手摸了摸照片。石头是凉的。
"爸。"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你不是我亲爸。但你是我爸。就你一个。"
他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边泛橘红。管理员上来催锁门。
他站起来,裤子膝盖沾了泥拍了两下,对墓碑鞠了个躬。往下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碑顶上,"苏远山"三个字镀了一层金边。
他知道要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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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才回到市区。先去了医院,养母睡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她手贴自己脸上,然后轻轻放回去掖好被角。出去跟护士说了一声就走了。
给陆霆渊发消息:我要见陆景洪。现在。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苏慕言上了副驾。"他在哪?"
"城东那栋老房子。一直没挪。"
"怎么不跑?"
"跑不了。毒扩散全身了,没你的血活不过三个月。"
车往城东开。路灯越来越稀,巷子口太窄进不去。下车走进去,铁门虚掩。院子里槐树叶子哗哗响,月光碎了一地。正屋门半开,透出一盏昏黄灯。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墙上挂面大镜子,贴满了报纸剪的字拼成"苏慕言你的血是我的"。角落坐着一个人,灰睡袍,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像只被掏空的破布口袋。可眼睛亮得像两团磷火。
陆景洪抬头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苏慕言蹲下来跟他平视。闻到他身上一股腐气,毒在身体里面烂他呢。
"你要我的血。我可以给你。但你得自首。把你做过的事全部告诉警察。投毒、杀人、绑架、行贿。一件不落。"
陆景洪笑了,砂纸磨铁皮似的。"你知道你跟谁说话?"
"跟一个快死的人。你没得选。不自首我不给血,不给你活不过三个月。我可以先给你两百毫升。剩下的你自首以后再给。"
陆景洪不笑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地砖上敲。
"我凭什么信你?我进去了你更不会给了。"
"我没必要骗你。你死了我反而省事。但我没打算让你死那么痛快。你得活着面对你害过的那些人。"
陆景洪嘴角抽了一下。"你知道我这毒变了吗。你那个血只能吊着,治不了了。大夫说最多俩月。"
苏慕言没说话。
"所以你跟我做的这买卖里外都是赔。自首我多活两个月,不自首我活不到俩月。怎么选都是死。"
"对。但自首你能选怎么死。监狱里死还是在这屋里死。你还能选陆氏的股价在你咽气之后是崩还是稳。你还能选碑上刻什么字。"
陆景洪不敲了。手停半空。窗外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跟下雨似的。
"你像她。"他说。
"谁?"
"林婉清。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站门口背对着我,说要么娶她要么她走。我娶了。后悔了一辈子。"
苏慕言站起来往门口走。"三天。给我答复。"
出去的时候月光铺了一院子。槐树影子在地上晃,一块白一块黑。推开铁门轴吱呀一声。
陆霆渊靠在巷子墙上。下巴埋在领子里。"聊完了?"
"嗯。他需要时间。"
"你肯定他会答应?"
"怕死的人什么都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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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别墅苏慕言上了楼。月光把地板涂了一层白。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喷泉哗哗喷着,水柱子被月亮照得像玻璃棍。
他忽然想起来陆霆渊说他房间里没装监控。别的房间呢?
他拉开房门出去。走廊安安静静,灯管嗡嗡响。他挨个检查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玻璃推拉门框、消防栓箱。消防栓箱红铁皮,正面玻璃铝合金边框。他凑近了看,边框上嵌着一个黑点,针尖大。摄像头。
苏慕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嘴里像含了片橘子皮,苦的。
陆霆渊说没监控。可这房子到处是。不是陆霆渊装的。陆景洪十五年前装的。这栋房子以前是陆景洪的。
冷汗从后背上密密麻麻沁出来。他回屋关上门,背靠门板掏出手机:消防栓箱后面有摄像头。
十秒后:我知道。
"你知道?"
"等你发现。"
苏慕言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怎么不告诉我?"
"得你自己看。没人能一直保你。"
他手机搁床上。抬头看那盏吸顶灯。乳白圆灯罩,普普通通。他搬椅子踩上去拧开——里头空的。就一个灯泡黄澄澄亮着。装回去跳下来。
每一寸都可能是陆景洪的眼睛。可知道了反而不怕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潮乎乎带着草和泥味。探出去看楼下。喷泉还在喷,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黑卫衣,仰着脸看他窗户。
两个人隔着月光和水雾对视了一会儿。陆霆渊转身走进屋里。
苏慕言关上窗躺回床上。门外脚步声来了,从楼梯口过来,在门口停住。没敲,没走。
"陆霆渊。你进来。"
安静三秒。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进来关了门,走到床边。
"小时候你也这么站我床边?"
"嗯。"
"怎么不出声?"
"怕你醒。你醒了就哭。我心里难受就想带你走。但不能带,带走你就死了。"
苏慕言坐起来。月光从帘子缝漏进来。
"现在呢?"
"现在你醒了。不用偷着看了。"
苏慕言伸手摸到他的手。凉的,骨节分明。握住了。"谢你没扔下我。"
陆霆渊没回话,但把苏慕言的手握紧了。月光落在那两只手上。一只大点一只小点,一只凉点一只热点,都攥着。像很多年前那个大男孩抱着那个小男孩一样不撒手。
苏慕言闭上眼。风吹老槐树,沙沙的。
"陆霆渊,你之前说你喜欢过一个人。小时候。后来那人没了。"
"骗记者的。"
"那人还在?"
"在。"
"他知道吗?"
陆霆渊停了很久。"不知道。不知道我还记着。"
苏慕言嗓子堵住了,没说出话。陆霆渊松开手:"睡吧。"走到门口。
"陆霆渊。明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怕吗?"
"你在就不怕。"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远了。
苏慕言脸埋进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槐树叶子沙沙沙像说晚安。
他笑了一下。"晚安。"
睡着了。什么梦都没有。一团暖融融的乳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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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凌晨三点多,城东那栋老宅子的灯亮了。
陆景洪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藏蓝西装,好料子,挂了好多年没穿,肩膀有点发硬。对着镜子慢慢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他推开铁门走进巷子。巷口小卖部灯箱还亮着,"烟酒饮料"四个红字映在脸上。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下,整了整领口。
然后他拐向了左边。公安局那个方向。走二十分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