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第一次下跪
苏慕言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正梦见自己在水里往下沉,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不要命地蹦。他摸过来,屏幕亮度差点把他眼睛晃瞎——十几条未读,全是林浩宇。
“慕言!你到底在哪?”“你妈转院了?我去医院护士说你妈被转走了!”“你他妈倒是回我一句啊!”“我报警了。警察说你是成年人,不予立案。”“慕言,求你了,就回一句。我保证不烦你。”
最后那条是凌晨两点发的。苏慕言鼻子一酸。林浩宇这人吧,嘴上骂骂咧咧,但大二那年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是林浩宇半夜背着他跑了两个路口找到的出租车。他打了几个字:“还活着。回头跟你说。”发了。
扣掉手机,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今天是他住进这栋别墅的第十天。说真的,十天前他还在为一个月的房租发愁,现在他躺在一张大概比他一年房租还贵的床上。人生的转折来得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又快又疼。
敲门声。进来一个女人,白色制服,端托盘——白粥,小菜,温水,苹果。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了。粥熬得还行,米粒全开了花,表面飘着几颗枸杞,跟红白小棋子似的。苏慕言舀了一口,温的,入嘴能感觉到糯米那种黏糊糊的绵密。他喝完粥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下巴上。红富士,甜,脆。
吃完他去洗澡。热水冲到后颈的时候,那儿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快,大概是陆霆渊让家庭医生用的药好。他换好衣服下了楼——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犹豫该穿哪件了,衣帽间里挂着的那些,尺码越来越准,颜色越来越是他会选的。有人做功课做得挺细致。
餐厅长桌上摆着两副餐具,一副动过了,另一副等他。他坐下来吃了煎蛋喝了牛奶,然后去门厅。周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把车钥匙。
“苏先生,上午陆总有个会,您得列席。”
苏慕言接过来:“我自己开。”
周助理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别墅后面,黑色奥迪。”
苏慕言知道他为什么顿。陆霆渊大概交代过什么都别让他自己来。但那辆奥迪看起来普通,实际上玻璃是防弹的,轮胎是防爆的。他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安静得像没打着火一样。铁门自动打开,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
他没去公司。去了医院。
养母从急诊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窗户朝南,阳光能铺满半张床。床头柜上插着一把百合——谁送的?他自己没送过,大概又是陆霆渊的人安排的。养母靠在床头看书,看他进来就笑了。
“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啊?”
“下午没事。”他坐床沿上,握住她的手,“妈,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能出院。”她合上书,端详他的脸,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瘦了。下巴都尖了。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每天都吃。”
“少糊弄我。你从小一瘦就下巴尖,跟个小锥子似的。”
他笑了:“您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你是我儿子,我不观察你观察谁?”她手往上移,摸了摸他脸颊,“慕言,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你爸当年出事之后,你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像什么东西碎了,又给拼上了。但拼得不对,有缝。”
苏慕言把脸埋进她手心。那只手干燥,温暖,有股淡淡的老牌雪花膏味儿。他闻了二十年。小时候生病她就是这么捂着他额头的。
“妈,我爸当年怎么跟您说我的身世的?”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是他从坏人手里救出来的。说你亲妈不要你了,回去会死。让我假装是你亲妈,给你个新的人生。”
“您信吗?”
“不信。但我爱你。”她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你烧到四十一度,浑身打摆子。你抓着我的手指喊妈妈,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从那天起我就是你妈了。谁生的不重要。”
苏慕言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能哭,最近跟打开了水龙头似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没不要我。”
她笑了,眼圈也红着:“你是我儿子。不管谁生的,你是我儿子。”
他在医院待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给养母削了个苹果,帮她洗了头发——她躺了太久头发都打结了——又扶她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死活不坐轮椅,说“再躺腿就废了”。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她停下来往外看。
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阳光一打跟撒了层金粉似的。
“你爸走那天也这天气。”她说,“太阳特别好,天蓝得不像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然后走了。再没回来。”
苏慕言握紧她的手。
“慕言,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变成你爸那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把自己压垮了还扛。”
他沉默了几秒。“我答应您。”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个动作跟她平时拍他后脑勺一样随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但她笑起来还是好看的,像春天河面化开的第一层冰。
从医院出来下午两点多了。他坐进车里没马上走,握着方向盘发呆。天上没云,蓝得过分。他给陆霆渊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三秒。“公司。”
“我去找你。”
“好。”
他开去陆氏,刷卡过闸机,坐电梯上顶楼。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儿没有。陆霆渊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陆霆渊坐桌子后面签字,头没抬。
“来了?”
“来了。”
“坐。”
苏慕言坐他对面。陆霆渊签完最后一份把笔一搁,抬头看他。
“去医院了?”
“嗯。我妈好多了,过两天能出院。”
“出院后住别墅来。”
苏慕言手指收了一下。“为什么?”
“陆景洪虽然自首了,但他那些人还在外面。他在外面经营了二十多年,你妈一个人住不安全。”
“她会同意。”
“她必须同意。为了她的安全。”
苏慕言盯着他:“你是保护她,还是控制我?”
陆霆渊没吭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慕言。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拖了条老长的影子。
“你觉得呢?”他问。
苏慕言也走过去,站他旁边。楼下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光反得刺眼。天还是那么蓝。
“我觉得你在保护我。但你不会承认。”
陆霆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你猜中了但我懒得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了解我了?”
“从你替我挡刀那天晚上。”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苏慕言,你想没想过离开这儿?”
“想过。”苏慕言说,“然后发现没地方去。我妈在你手里,我亲妈在警察手里,我朋友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我唯一能待的地方就这儿。”
陆霆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不深,但能看见。像水底下有什么鱼游过去了。
“恨我吗?”
“不恨。因为你也没得选。你也没地方去。”
陆霆渊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边,阳光晒着肩头,暖洋洋的。谁都没说话。楼下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陆霆渊,我想求你件事。”
“说。”
“帮我救个人——沈逸辰。”
他眉头皱了一下。“沈逸辰怎么了?”
“他要杀陆景洪。他在等陆景洪放出来那天。但陆景洪出不来——他犯的事够坐三辈子牢。沈逸辰等不到那天,他会把自己等死。”
陆霆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苏慕言翻开。沈逸辰的犯罪记录:盗窃、诈骗、故意伤害、非法持枪。最早一条十四岁偷自行车,最近一条去年持刀伤人致轻伤。中间密密实实一长串。
“他不是好人。他帮你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能用。”
苏慕言合上文件放回去。“我知道。”
“知道你还救?”
“他是我哥。同父异母的。他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陆霆渊靠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天真。我就是不想变成你们那样——把人全当敌人,把事全算利益,把关系全搞成交易。”
空气顿了一下。陆霆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没移开。
“好。我帮你。”
“条件呢?”
“没条件。”他又拿起笔低头翻文件,“你出去吧。我忙。”
苏慕言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霆渊。”
笔停了。
“谢了。”
笔尖又动起来。苏慕言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回自己办公室坐下,开了电脑,对着那份写到一半的会议记录发呆。写了几行字手机震了。沈逸辰。
“小朋友,听说你去医院看陆景洪了?”
苏慕言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霆渊告诉我的。”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别打岔。你找我?”
“想见你。老地方,今晚八点。”
老地方——城南老城区,旧事咖啡馆。苏慕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好。”
晚上七点五十。他把车停在巷子口,步行往里走。巷子窄,两侧是老砖墙,墙缝里钻出些枯了的藤蔓。巷子尽头那盏路灯还是老样子,昏黄黄的,跟只没睡醒的眼睛似的。
推开咖啡馆的木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里面还是那四五张桌子,就角落坐了个人。沈逸辰穿件黑夹克,拉链拉到顶,快把下半张脸遮完了。面前一杯咖啡,明显凉透了。
看见苏慕言,他抬了抬下巴:“坐。”
苏慕言坐他对面。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我知道。来劝我别杀陆景洪的。”沈逸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是被苦的,“陆霆渊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想见我。说你想让我活着。”
“他说得对。我不想你死。”
“为什么?”沈逸辰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砂纸打磨过的玻璃,粗糙但透亮。
“你是我哥。”
沈逸辰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干过什么吗?偷东西、骗钱、打人。十四岁进少管所。我不是好人。”
“知道。”
“知道你还叫哥?”
“你就是我哥。不管干过什么。”
沈逸辰低头看咖啡杯。杯面结了层薄膜,他用勺子轻轻一碰就裂了。
“我妈死的时候我七岁。”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苏慕言得往前倾才能听清,“她躺医院床上,浑身插管子。陆景洪站床边签放弃治疗同意书。他说‘反正活不久了’。我站门口看着他签。一笔一划,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把他笔迹练会了——我能模仿他签任何文件。但我发现他根本不在乎。他谁都不在乎。不在乎我,不在乎林婉清,不在乎陆霆渊,不在乎你。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把左臂袖子往上推。小臂内侧全是疤——横七竖八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泛着粉。密得跟地图似的。
“每次想杀他的时候我就弄一道。”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怕。我怕真杀了他之后,我就变成他那样了——除了恨什么都不会。你知道我为什么约这儿吗?因为只有坐这儿的时候我不想动手。”
苏慕言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他搁在杯把上的那只手。凉。骨节硌手。
“那就一直来这儿。”
沈逸辰苦笑:“你他妈也太天真了。”
“沈逸辰。”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
沈逸辰不说话了。他看着苏慕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眼眶红着,鼻子吸了一下。
“小朋友,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赖上你。”
苏慕言也笑了。“那就赖。”
沈逸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桌面上。苏慕言没松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角落里那盏壁灯吧嗒闪了一下,大概灯泡快坏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逸辰把手抽回去。“你走吧。太晚了,你家那位该担心了。”
“你呢?”
“我再坐会儿。”
苏慕言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哥。”
沈逸辰那边椅子响了一声,大概坐直了。
“明天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他推门出去了。巷子里黑,夜风卷过来带着股土腥味儿。他走到巷口一抬头,靠着墙站着个人。双手插兜,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去的时候。”
“一直等着?”
“嗯。”
月光照在陆霆渊脸上,五官轮廓柔了一层。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很安静,跟月下结冰的湖面似的。
“怕我出事?”苏慕言问。
“怕。”
苏慕言愣了一拍。这是陆霆渊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这个字。
“怕什么?”
“怕你心软。怕你被骗。怕你用太深。怕你受伤。”
苏慕言往前走了一步。两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雪松一样的味儿——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
“他没骗我。他是真怕。真不想变成陆景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陆霆渊声音低下去,“怕了二十六年。”
苏慕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现在还怕吗?”
“怕。但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怕失去。现在怕你受伤。”
苏慕言发现自己嘴角翘起来了。他也没压。“走吧。回家。”
“嗯。”
车开进夜色里。路灯一排排往后倒,跟谁在窗外不断拉上又拉开的窗帘似的。车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陆霆渊。”
“嗯。”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别变成我爸那样——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把自己压垮。”
陆霆渊没接茬。沉默了几秒,他说:“你觉得我扛太多了?”
苏慕言没回答。他打了右转向灯,车拐进别墅车道。铁门自动敞开。
熄火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叠在一起。到他房间门口,苏慕言站住了。
“你今晚还站门外吗?”
陆霆渊看着他:“你想让我进去?”
苏慕言想了想。大概想了三四秒。“想。”
陆霆渊推开门。苏慕言跟进去,把门带上。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银白细线一样横在地板上。
两个人站在暗里。谁也没动。
“陆霆渊。”
“嗯。”
“你小时候就这么站我床边?”
“是。”
“怎么不说话?”
“怕吵醒你。”
“现在呢?”
“现在你醒了。”
苏慕言在暗里伸手,摸到了陆霆渊的手。凉。指节分明。他握住了。
“我不想再睡了。”
陆霆渊的手指收紧了。
又站了一会儿。苏慕言松开手。“你回去吧。”
陆霆渊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苏慕言。”
“嗯。”
“今晚你为什么要握他的手?”
“因为他在发抖。”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下去,经过楼梯口,下了楼。然后全安静了。
苏慕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哗地灌满一屋子。他抬头看天。今晚星星不少,稀稀拉拉撒了一穹顶,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碎钻的盒子。
他张开手掌对着夜空,握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跟昨晚一样。他闭上眼睛。快睡着的时候他听到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动静,沙沙的,像什么人在碎碎念。他没听清念什么,但他觉得大概是句好话。
第二天他是被敲门声弄醒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钻进来了。他下床拉开门。周助理站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递过来一份文件。
“苏先生,陆景洪昨晚在监狱里自杀了。”
苏慕言接过来。死亡通知书复印件——自缢。凌晨三点。用自己的衣服拧成绳子挂在牢房铁门上。
他亲生父亲。给他下毒的人,杀苏远山的人,关林婉清二十年的人,往陆霆渊身体里种追踪器的人。自杀了。
“陆霆渊呢?”
“在楼下。”
苏慕言换了衣服下去。陆霆渊站在门厅,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臂上那道疤已经愈合了,一条长长的淡粉色。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轻轻抖。
苏慕言走过去握住他那只手。
“知道了?”
“知道了。”
“难受吗?”
陆霆渊沉默。挺长时间的。“不知道。”
“那别想了。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墓地。”
车开到城东安息园,四十多分钟。两个人沿石阶往上走,两边松柏绿得发黑。陆霆渊停在一座墓前。墓碑上五个字:林婉清之墓。
苏慕言愣住了。
“你亲妈的墓。她死那天我立的。”
“她什么时候死的?”
“昨晚。在拘留所。听说陆景洪死了,跟着去的。她牙冠里一直藏了粒毒药。”
苏慕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年轻女人,长发,笑得很温柔。脸跟他养母几乎一样——除了眼角有颗小痣。他养母没有。
“她留了封信。”陆霆渊从内兜掏出个信封。
苏慕言拆开。纸薄,透光。字迹很秀气,但有点抖,像手没力气。
“慕言:妈妈对不起你。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爱错人,是放弃你。你刚出生那么小那么轻,我不敢使劲抱。你哭我就唱歌,你笑我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后来我把那些弄丢了。但你没丢。你一直都很亮。像星星。妈妈在天上看着你。”
“星星”两个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小片。苏慕言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蹲下,把信纸搁在碑前,伸手摸了一下照片。石头凉的。
“妈。”他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意外,“我不恨你。但你也别想做我妈。你没养过我。你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晚上做不做噩梦。你不配。但我谢谢你。谢谢你没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掐死我。谢谢你最后选了死——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碎石硌得生疼。他对着墓碑磕了一个头。
这是他第一次给林婉清下跪。也是最后一次。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转头往更高处走。陆霆渊跟上来。苏远山的墓在最上面那排,墓碑上“苏远山之墓”五个字。照片上他在笑,露出左边那颗虎牙,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苏慕言蹲下来。
“爸。陆景洪死了。林婉清也死了。都死了。你安心吧。”
他从兜里摸出张照片搁碑前——十五岁那年他俩在公园银杏树下拍的,苏远山搂着他肩膀,叶子黄得跟撒了金箔似的。
“爸,你不是我亲爸。但你是我唯一的爸。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吸了下鼻子,“别再偷别人孩子了。想要孩子自己生。生不出来就领养。偷来的——迟早要还的。”
他跪下去。连磕了三个。额头碰着石板,一下比一下重。这是他第二次跪。第一次给林婉清,第二次给苏远山。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有点发黑。他缓了一下,转身往下走。
“陆霆渊,你妈呢?”
“别处。”
“带我去看看。”
车又开了很久。出了市区又出郊区,路两边从楼房变农田变荒地。最后停在一座小山脚下。山矮,但长满了松树柏树,密得透不进光。有条青石板小路往上蜿蜒,石板上绿苔滑溜溜的。两人一前一后往上爬,爬到半山腰。
一座小坟。墓碑旧得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陆霆渊之母”五个字,没有名字。碑前插着一把白百合,枯得花瓣都黑了,但能看出是百合。
“每周四来?”
“每周四下午。没断过。”
“你妈叫什么?”
“林晚棠。”
苏慕言蹲下,从兜里摸了张纸巾把碑面灰擦了擦。石头上有细裂纹,他用指腹顺着“陆霆渊之母”那几个字描了一遍。一笔一划。
“陆霆渊。”
“嗯。”
“你妈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
“不用你还。”
“我知道。但她会一直在这儿。”他指了自己胸口。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您儿子我会照顾好的。”
转回身看陆霆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眼睛亮得有点晃眼。
“走吧。回家。”
“你说照顾我?”
“啊。”
“怎么照顾?”
苏慕言想了想,笑了:“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换药。你做噩梦我叫醒你。”
“你什么都不会。”
“学呗。”
陆霆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说话。但手劲挺大的。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往下沉。天边烧成橘红色。车里安静了一段路。
“陆霆渊。”
“嗯。”
“为什么带我看你妈的墓?”
陆霆渊停了两秒。“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有你。她一直在那儿。”
“你是告诉我你不会赖上我?”
“我是告诉你。”他声音不高,“你不用照顾我。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苏慕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路,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暖边。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
陆霆渊的嘴角动了一下。手一直没松。
回到别墅天已经擦黑了。上楼。到他房门口又站住了。
“今晚站门外吗?”
“你想我进去?”
“想。”
门开了。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两人站在暗里。
“陆霆渊。”
“嗯。”
“你说你在地下室给自己做手术那回——没打麻药。”
“嗯。”
“疼吗?”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疼。但那是我的选择。”
苏慕言摸到他的手握住。“那现在呢?还疼吗?”
月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慕言踮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特别轻。收回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还好黑里看不见。
他松手走到床边躺下。“晚安。”
陆霆渊在暗里站了有一阵。然后他走过来,在床另一边躺下了。床大,两人中间隔了片空档。月光正好填在那段空档里。
苏慕言伸手过去,又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
陆霆渊的手收紧了。“晚安。”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到了最高。满城的灯一盏盏灭了。喷泉还在院子里哗哗响,月光打在水柱上亮晃晃的。铁门关着,栏杆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谁用黑笔画上去的。
苏慕言闭着眼睛没睡着。他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很轻,但有节奏。他想,他今天给林婉清磕了个头,给苏远山磕了三个。他还说了一句“你不配”。那是真话。但他还有半句没说——他其实有点羡慕陆霆渊。陆霆渊每周四能去看看他妈的墓。他没有墓碑可看。养母还活着。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握着那只手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洗衣液的味儿。这一次跟昨晚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外面的风还在槐树叶子间窜来窜去,沙沙响。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好像在说“你学会了”。也不知道学会什么了。
反正他是笑着睡着的。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五岁的他被一个高个子男孩抱着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男孩的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在跑动中一闪一闪的。
男孩把他放进一张大床里,拉好被子。
“不要怕。”男孩说。
他五岁的自己在梦里问:“你不会走吗?”
男孩说:“不会。”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身边是空的,但床单上留着体温,枕头上有一丝雪松味儿。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余温。
他又闭上了眼睛。
敲门声又来了。还是那个女人,还是白粥小菜温水苹果。苏慕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糯的,跟昨天一样。粥里飘着枸杞,红白相间,像小棋子似的。
他咬了口苹果。脆的。甜的。汁水溅到下巴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衬衫。没别的原因,就跟那天陆霆渊穿的一样。他下楼。陆霆渊站门厅,灰色西装,白衬衫敞着领口。左臂的疤露出来一截。
他看了苏慕言一眼:“今天穿黑的。”
“嗯。今天葬礼。”
“谁的?”
“陆景洪的。还有林婉清的。他们死了,我得去送。”
陆霆渊看了他两秒。“我陪你。”
城东殡仪馆。灰扑扑的楼,门口的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工作人员拿个夹子问:“陆景洪在二号厅,林婉清三号厅。先看哪个?”
“林婉清。”
三号厅不大。正中一张灵床,白布铺着。林婉清穿白裙子,头发散在枕头上,手交叠搁在腹部。脸白得像纸,但嘴唇上涂了点口红,远远看着像睡着了。
苏慕言走近。她眼角的痣在这距离看得很清楚。
“妈。我来送你了。”他声音很轻。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硬。凉。
“你说你在天上看着我。那你好好看。看我怎么活。怎么学会爱。”
他后退一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这是第三次了。膝盖磕在殡仪馆的水磨石地面上,冷意从骨头缝往里钻。
他站起来。转身去二号厅。
陆景洪穿黑西装躺那儿,头发梳得跟活着时候一个样——一丝不苟。但他瘦太多了,颧骨支棱着,眼眶凹进去两个深坑,活像一副挂了一层皮的骨架。嘴角却是翘的。他在笑。
苏慕言盯着那张笑脸,手指攥紧了裤缝。
“你笑什么?笑你终于不用受罪了?笑你能去找林婉清了?——你不配。你不配找她。不配跟她葬一块儿。不配给人当爹。”
他从兜里把苏远山那张照片掏出来,搁在陆景洪胸口。
“这是我爸。你杀的。下去见着他,给他磕头。磕到他点头为止。”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走廊里陆霆渊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
“嗯。”
车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玻璃上反着光,他眯了眯眼。
“陆霆渊。”
“嗯。”
“你以后葬哪儿?”
陆霆渊转过头。
“我妈旁边。”
“那我葬你边上。”
“胡说八道什么呢。”
“人都会死。我想好了不行?”
陆霆渊没接话。但他伸手过来,把苏慕言搭在档位杆上的那只手盖住了。没握,就那么盖着。手心的温度传过来,热乎乎的。
苏慕言看着前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但他想,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思——有人在你旁边坐着,把手盖在你手上,一路上什么都不用说。
车开过一座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突然想起林浩宇。那人估计又在宿舍里骂骂咧咧地给他发消息。他得抽空回一个。请他吃顿饭。跟他把前因后果讲一遍。虽然那小子大概听了开头就要拍桌子骂娘。
但他先把车开回家。今晚还有个人等着他推门进去,躺在他旁边,在月光底下握着他的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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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