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深夜的闯入者
苏慕言是被玻璃声吵醒的。第一声他以为是做梦,第二声直接从楼下传上来,又脆又利,跟冬天冰面裂开似的。他猛地睁眼,房间里黑得只剩一条月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细细的,像谁用刀划了一道。旁边是空的,床单还温着,陆霆渊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三声没等来。倒是听到人喊,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听不清喊什么。脚步声从楼梯涌上来,一阵乱,踩得地板咚咚响,至少有三四个人。
苏慕言光着脚下了床。脚底板贴上瓷砖的时候凉得他一激灵,整个人彻底醒了。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两点十七分。门外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白剌剌的一条。
他拉开门。周助理站在玻璃推拉门外面,手里一把黑色的枪,握着枪的手在抖。那种抖法苏慕言见过,小时候看邻居家的狗被车撞了,兽医拿针管推药,手也是那么抖——不是害怕,是绷太久了,马上要断。
周助理身后原本该站着两个保安,现在一个瘫在地上靠墙,一个脸朝下趴着,都一动不动。玻璃门上有裂纹,蛛网似的从中间往外炸。
"苏先生,回去。"周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哑了,"把门关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谁来了?"
"回去。"
苏慕言没动。他盯着走廊尽头,楼梯口那边有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在自己家客厅遛弯。
那个人走上来的时候苏慕言心里咯噔了一下。黑色长风衣,帽兜扣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瘦,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伞。他停在玻璃门外三米远的地方,抬起头的瞬间苏慕言的血都凉了。
陆景洪。
不对。苏慕言盯着那张脸,脑子转得飞快。陆景洪右眼下面有一颗痣,芝麻大小,他近距离看过很多次。这个人没有。颧骨比陆景洪高一点点,眼眶也更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似的。脸是一张脸,但细节全拧了。
周助理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苏先生,他是陆景洪的双胞胎弟弟,陆景川。"
苏慕言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双胞胎弟弟。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陆景洪书房抽屉里翻到过一张旧照片,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站在一栋灰白楼前面,背面写了一行字,具体什么他记不清了,反正有个"川"字。当时他还纳闷,陆景洪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兄弟。
现在知道了。不提是因为不想提。
陆景川笑了。他一笑,颧骨上面的皮皱起来,像晒干了的橘子皮。"苏慕言,好久不见。"
"你不是陆景洪。"苏慕言的声音比他以为的要稳,"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你亲生父亲。"
周助理扣了一下扳机,没扣到底,卡在那里。"苏先生别信他,他是陆景洪的弟弟,他有精神病,在城南精神病院关了十年,陆景洪死了他才跑出来的。"
陆景川歪了歪头看周助理,那种眼神苏慕言之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初中生物课看解剖青蛙的时候,老师用镊子夹起青蛙腿,也是那个表情,纯粹的观察,不带任何情绪。"我哥活着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死,"陆景川说,"他死了我为什么要报仇?"
"那你来干什么?"
陆景川把目光挪回苏慕言身上。"接我的侄子回家。"
苏慕言觉得这话荒唐得有点好笑。"我不是你侄子。"
"你母亲是我哥的妻子,你是他儿子。我是他弟弟。你就是我侄子。血缘关系断不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银杏树底下,笑得温柔。那张脸苏慕言认识,是林婉清,但眼睛不对。林婉清的眼睛亮,照片上这双眼睛暗,像阴天的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不是林婉清。"苏慕言说。
陆景川的笑容停了一秒。"你说什么?"
"她眼睛不对。林婉清的眼睛是亮的。这个人不是她。"
陆景川低头看了看照片,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有层东西碎掉了。不是愤怒,更像小孩偷糖被抓包那种恼。"你很聪明,"他说,"但你妈也聪明,聪明人死得都早。"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助理开枪了。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苏慕言的耳朵嗡了一下,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陆景川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狠推了一肩,脚底滑了半步,但没倒。他低头看看胸口,风衣上多了一个洞,边缘焦了一圈。他伸手戳了戳那个洞,抬头笑了。"防弹衣。"
周助理第二枪还没开出来陆景川就动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快得离谱,肩膀直接怼上玻璃门。那面玻璃本来就裂了纹,他这一撞整面碎成渣子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稀里哗啦。周助理被撞飞出去,枪脱了手滑到走廊那头。两个保安一个趴着一个靠着墙,从头到尾没动过,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怎么着。
苏慕言转身冲回房间关门上锁,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意外。他退到窗边想开窗,窗户焊了格栅,纹丝不动。他摸遍全身只摸到一把钥匙,保险柜的,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门外开始撞了。一下,两下,三下。门框嘎吱嘎吱叫,木屑从门缝里崩出来,细碎地飘。苏慕言靠在窗边,心跳快得胸口疼,但脑子倒是清明了。他想明白一件事:陆景川冲他来的,他躲在后边陆霆渊就会冲前面。他不想再看谁替他挡刀了。已经够多了。
第四下门锁崩开了。门弹到墙上砰一声巨响。陆景川站在门口,风衣上挂满玻璃渣,帽兜掉了,头发灰白乱糟糟的,脸上被玻璃划了条口子,血淌到嘴角。他舔了一下,笑。
"苏慕言,跑不掉的。"
苏慕言没跑。他背靠格栅站在原地,盯着陆景川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听到走廊那头又有脚步声了。那脚步声跟陆景川的不一样,沉,稳,落地有声,像大猫踩雪。
陆景川也听到了,停了脚,转头。
陆霆渊站在门外。黑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那刀苏慕言见过,书房桌上放着的,带木柄,薄而长,平时拿来拆快递的。刀身上有水的痕迹,估计是匆忙间从洗手间顺手抄的。陆霆渊脸上没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苏慕言跟他住了这些天,头一回看到那种眼神,冷得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那种冷。
"放开他。"陆霆渊的声音也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陆景川转过身面对他,又笑了。"小霆渊,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趴你妈怀里吃奶呢。"
陆霆渊没应。他握着刀往屋里走,一步一步,步子稳当,但苏慕言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你妈死的时候我在医院。"陆景川声音忽然轻下来,"我看着她咽气的。她最后喊的是你名字,'霆渊,霆渊',就这两字翻来覆去,没喊我哥,没喊别人。就喊你。"
陆霆渊的脚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接着走。
"你不想知道你妈怎么死的?不是毒药。是拔管。我哥亲手拔的。他说'她活着也是受罪'。你妈当时还有意识,她听见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然后眼睛闭上了。"
陆霆渊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慕言看到了,他左手小指在抖。就那一根手指头,像全身其他地方都锁死了,只有那个地方压不住。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陆景川张开双臂,像要抱他,"我想让你恨我。恨我哥。恨所有人。恨到你想杀了我。来,替你妈报仇。"
陆霆渊离他不到两米了。裁纸刀的刀尖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苏慕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得连碎玻璃落地都听得见。"陆霆渊。"
陆霆渊没动。
"陆霆渊,把刀放下。"
他攥着刀没松手。
"放下。"苏慕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碎玻璃,扎了一下,他没管。"他不值得。"
陆景川转头看苏慕言。"你不恨他?他害死了你养父,你亲妈,你养母差点也没了。"
"恨。"苏慕言说,"但我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早死了。"苏慕言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你活着,但你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找我,你杀我,你做什么都填不上那个窟窿。杀你脏我的手。"
陆景川的笑容没了。他脸上头一回出现那种正常的、像个人类的表情,愤怒,滚烫的,眼珠子都有点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你不配姓陆,不配当谁的爹,不配活着。"
陆景川扑过来了。他的手掐上苏慕言脖子的时候苏慕言觉得气管被人捏扁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眼前的东西开始糊,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他伸手去掰,那五根手指跟铁条焊死了似的掰不动。
然后他看到一道银光从侧面插进来。裁纸刀斜着扎进陆景川的肩膀,噗一声,跟扎进西瓜里似的。血溅出来,温热的喷了苏慕言一脸。
陆景川惨叫了一声松了手。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肩膀,刀柄露在外面,血顺着往下淌,袖口很快湿了。他抬起头看陆霆渊,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你比你爸强。"他说,"你爸会拔管,你会捅人。"
他伸手把刀拔了出来。那个声音苏慕言不想再听到第二次,像撕一块湿透的布,闷闷的黏黏的。血从伤口喷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身。他把刀扔地上,手捂着肩膀。
"今天先这样。"陆景川转身往门外走,"苏慕言,下次我不会一个人来了。"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然后门厅那边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了。安静得让人后怕。
苏慕言靠到墙上滑下去坐着。嗓子眼火烧火燎的,他抬手摸脖子,五道指痕已经开始肿了,按一下疼得他嘶了口气。陆霆渊转过来蹲在他面前,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眼睛里有东西,很深,苏慕言看不懂。
"有没有事?"陆霆渊嗓子有点哑。
"没事。"苏慕言嗓子更哑,跟砂纸磨过似的。"你呢?"
陆霆渊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手指还在抖。那些血不是他的。
苏慕言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没杀他。你只是伤了他。不一样。"
陆霆渊抬头看他。"我想杀他。"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刚才真想杀了他。"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你没杀。"
陆霆渊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苏慕言的手背上有他的血,干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在月光底下看着像干掉的油漆。
"你刚才为什么走出来?"陆霆渊问,"你躲窗边他未必看得见你。"
"看得见。"苏慕言说,"他就是来找我的。我躲哪都没用。"他停了一拍,加了句,"而且你要是冲上来你也会受伤。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矫情,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句苏慕言完全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
苏慕言愣了一下。他住进来这么久头一回听陆霆渊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卷进来。对不起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把你关在这儿。"
苏慕言看着他。月光底下陆霆渊那张脸好像裂了条缝,不深,但确实裂了。那层一直绷着的壳子终于没绷住,露出了里面的东西,软软的,脆脆的,像刚孵出来还没来得及长毛的鸟。
"你没关我。"苏慕言说,"我自己走进来的。"
"你不该进来。"
"可我进来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又停了一下。"你后悔吗?"
陆霆渊没立刻答。他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那只手,看了好几秒。"不后悔。"
走廊里有人在收拾了。周助理撑着墙站起来,拿对讲机叫人来。扫玻璃的,擦血的,检查门窗的。那些动静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陆霆渊站起来,把手递给他。"换个房间。这间不能住了。"
苏慕言借他的力站起来,脚底板扎了玻璃,走一步疼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房间,碎玻璃,血点,木屑,被扯下来半边的窗帘在风里晃来晃去。床头柜上的台灯碎了,灯泡还亮着,裸着的灯丝嗡嗡响。
"行。"他说。
陆霆渊带他走到走廊最里头那间,推门进去。更大,窗户更大,格栅更密,窗帘是深灰色的,厚得透不进光。苏慕言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陆霆渊自己那间,床头柜上有他平时看了一半的书,睡衣搭在椅背上。
"你住这儿。"陆霆渊说,"我去客房。"
"你怕黑吧?"苏慕言问。
陆霆渊停了半秒。"不怕。"
"你撒谎。"
陆霆渊没说话。
"你走到哪儿灯开到哪儿。走廊的,楼梯的,客厅的。你从来不让任何地方黑着。"苏慕言在床边坐下,"你怕黑。就是不想承认。"
陆霆渊站在门口没动。
"我也不怕黑。"苏慕言说,"但我不想一个人待黑暗里。你留下。我们一起。"
陆霆渊看了他几秒。"你确定?"
"确定。"
他走进来关了门。房间里一瞬间黑透了,窗帘厚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苏慕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朵还能用,听着陆霆渊的呼吸声,很轻,匀着走。
"陆霆渊。"
"嗯。"
"你在哪儿?"
"你旁边。"
苏慕言伸手摸了一下,碰着他的胳膊。顺着手臂往下摸到手,握住。那手还是凉的。
"别走。"
"不走。"
苏慕言躺下来。枕头上有雪松味儿,淡淡的。他闭上眼睛。"陆霆渊。"
"嗯。"
"你小时候就怕黑?"
隔了好久陆霆渊才开口。"怕。"
"为什么?"
"我妈死那天医院停电了。我坐在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她喘气。一下比一下弱。后来没了。"
苏慕言攥紧了他的手。"从那以后就怕黑了?"
"嗯。"
"可你刚才说不怕。"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弱。"
苏慕言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不弱。你只是一个人扛太久了。"
陆霆渊没接话。苏慕言感觉到他在旁边躺下来了,床够大,两个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空。没说话,也没动。过了一阵苏慕言感觉到陆霆渊的手在颤,很轻,但没停。
"陆霆渊。"
"嗯。"
"想什么呢?"
"想我妈。"
苏慕言翻了个身面朝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呼吸拂在脸上。"她肯定希望你开心。"
"不知道。"
"我知道。"苏慕言说。"她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肯定是希望我好好活着。你妈肯定也一样。"
陆霆渊那边半天没声。然后苏慕言感觉到手背上滴了热东西,一滴两滴三滴。不是血。是眼泪。陆霆渊在哭,无声的,压着的,像怕被听见似的。苏慕言没松手。他在黑暗里躺着,安静地陪着他。
后来陆霆渊的呼吸慢慢稳了。
"苏慕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松手。"
苏慕言笑了。"不松。永远不松。"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苏慕言侧头看见陆霆渊的脸,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但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用端着的松了一口气。
苏慕言抬手把他脸上的泪痕蹭掉了。"睡吧。天亮了。"
陆霆渊闭了眼。
苏慕言没立刻睡。他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睫毛在下眼睑投那一小片影子,看他呼吸慢慢变均匀,像一条河从急变缓。
然后他也闭了眼。
手机震的时候苏慕言睡得正沉。他摸过来一看,屏幕上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苏慕言,你养母在我手里。想救她,明天凌晨两点,城南废弃工厂。一个人来。不要告诉陆霆渊。否则你永远见不到她了。"
下面一张照片。养母被绑在椅子上,手反绑在后面,嘴贴了胶布。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她身后那面墙上有个标志,圆形红白相间,城南精神病院的标。陆景川待了十年的地方。
苏慕言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然后他注意到照片右下角地面上有第二个人的影子,矮一些,壮一些,不是陆景川。
不止一个人。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喷泉还在喷,铁门关着。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养母的声音在转,"慕言,不管发生什么,别变成你爸那样。"
他睁眼。
得去。一个人也得去。
他没发现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旁边有个小小的灰色图标,已转发。
楼下有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引擎,车灯没开。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陆霆渊看着苏慕言的背影穿过草坪走向铁门。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消息,停了两秒。
"跟着。"
发送出去,他拿起外套下了楼。
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青草和土的味儿。陆霆渊走进夜色里,没回头。他知道那栋楼还在那儿,等他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苏慕言推开铁门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户后面站着个人,黑影子,但身形他认得。
他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回头,最后还是没回。
走了。
脚底板还疼着,碎玻璃可能还有没清干净的。他忍着走。
往前走吧。反正退路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