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无人敢接的电话
城南那片废弃工厂,夜里看着像一头蹲着的怪兽。铁门锈得不成样子,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也不知道是灯泡还是蜡烛。夜风一吹,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股消毒水的味道,就跟医院走廊一个味儿,闻着叫人心里发毛。
苏慕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信号栏是空的,一格都没有。他早料到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让你打电话求救。陆景川那个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铁门走进去。铁门吱呀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来回荡了好几圈。他心想,这门得有多久没上油了。
厂区大得不像话,到处是塌了一半的厂房和堆着废铁的仓库。水泥地面裂得跟蜘蛛网似的,杂草从缝里钻出来,在风里一摇一晃。远处有栋四层小楼,窗户全碎了,黑黢黢的,活像骷髅脸上的眼窝。就一楼亮着点光,从破窗框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惨白惨白的方块。
苏慕言朝那栋楼走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特别响,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破鼓。左边是一排仓库,铁皮门上刷着新漆,颜色暗红暗红的,在月光底下看着跟血似的,也不知道是防锈漆还是别的什么。右边堆了一堆废机器,齿轮和链条横七竖八地摞着,月光一照,白花花的,跟一堆碎骨头差不多。
他走到那栋楼跟前。门是木头的,烂得能看见里面的木茬子,门板正中间有个拳头大的洞。他弯腰从洞里往里瞄了一眼。
里头是个大厅,少说两百平。屋顶特别高,钢梁上挂着蜘蛛网,几根生锈的管子歪歪扭扭地耷拉下来。正中央吊着一盏灯,灯罩上糊满了灰,光线暗得跟快灭了似的。
灯底下有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人。
苏慕言心跳猛地窜上来了。他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养母被绑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用绳子捆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脸煞白,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她一看见苏慕言,整个人就拼命地摇头,嘴里呜呜地叫——那声音我听懂了,她说的是"别过来,快跑"。
但苏慕言没停,他直接走到椅子跟前,蹲下去。
"妈,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养母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身子在椅子上死命地扭。她手腕上的绳子磨得皮肤都破了,渗出血珠子来,把绳子染得一块一块的暗红色。
苏慕言伸手去解绳子。那绳结打得死紧,他指甲都抠劈了,血丝从指甲缝里往外渗。他疼得咧了下嘴,但也顾不上,干脆把绳结塞嘴里用牙咬,使了吃奶的劲往外扯。
"苏慕言。"
身后有人说话。
苏慕言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没回头,继续咬那绳结。
"我说让你一个人来,你确实一个人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屋里就我一个人吗?"
苏慕言总算松开绳子站了起来,转过身。
陆景川站在大厅另一头,穿了件黑色长风衣,帽兜拉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张脸。他左肩上缠着绷带,白纱布在黑衣上特别扎眼——那是昨晚被陆霆渊捅的地方。他身后整整齐齐站了六个人,都穿着黑色制服,手里端着——
苏慕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步枪。长的,黑的,枪管上还带着瞄准镜。那六个人站成一排,面无表情,跟一排石头雕像似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六个,六把枪。"陆景川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去?"
苏慕言盯着那六把枪看了两秒,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脑子没乱。他转回身,继续解绳子。
"我跟你说话呢!"陆景川嗓门突然高了八度。
苏慕言没理他。他咬住绳结使劲一拽,绳结松了。他把绳子从养母手上绕下来,又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慕言你快跑!"养母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别管我,你赶紧走!"
苏慕言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妈,一起走。"
"走不了的。"陆景川的声调又压下来了,那种温柔的、黏糊糊的调调,听着跟糖浆似的,但你知道那糖浆里有毒。"这栋楼我埋了炸药。看见没——"他从兜里摸出个遥控器,上头有个红按钮,红得扎眼,"我按一下,整栋楼塌。你们跑不出十步。"
苏慕言扶着养母站稳,看着陆景川。
"你想要什么?"
"你的血。"陆景川歪了下脑袋,"我哥要你的血,是为了活命。我不一样,我要的是你的命。"
"那你还抽我血干嘛?"
"因为你血值钱。你抗体浓度是普通人一百二十七倍。一毫升血,黑市上十万美金。你身上五千毫升血吧?六千?你自己算算你值多少钱。"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
"你要把我卖黑市?"
"拍卖。价高者得。"陆景川张开两条胳膊,像在搂一个看不见的舞台,"全世界中毒的有多少人?几百?几千?他们都想要你的血。我让他们竞标。你猜最后能拍到多少钱?"
养母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苏慕言胳膊里。"慕言,别信他,他疯了。"
"我没疯。"陆景川脸上的笑没了,"我是商人。我哥才是疯子。他把你的血当解药只给自己用,我当商品卖给全天下,这叫商业头脑。"
苏慕言看着他,没吭声,沉默了好几秒。
"你成不了。"
"哦?"
"陆霆渊会来。他已经上路了。"
陆景川又笑了。"他来不了。这地儿没信号,他联系不上你。就算他知道你在城南,这片厂区几十栋楼,他一栋一栋翻,翻到天亮也翻不到这栋。"
苏慕言没接话。
"再说了,"陆景川往前走了一步,"就算他找来了,他也进不来。这楼就这一个入口,我门口有人守着。他进一个,打一个。"
苏慕言往门口扫了一眼。那两个拿步枪的已经退到门框两侧了,枪口冲外,指着头顶黑咕隆咚的夜空。
"所以你两个选择。"陆景川又往前蹭了一步,"第一,配合,抽血,你跟你妈都活。第二,反抗,我先宰了你妈,再抽你的血。你挑。"
苏慕言低头看着养母。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块铁。
"慕言,"养母声音稳得很,"你别选。妈不怕死。"
"你不怕死,我怕你死。"苏慕言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他转过去看陆景川。
"我选第一个。"
陆景川笑了一声。"聪明。"
他从风衣内兜掏出个医疗箱,翻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采血的东西:止血带、碘伏棉签、采血针、血袋。跟那天晚上林婉清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坐。"陆景川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另一把椅子。
苏慕言坐下去,把左边袖子撸上去。
陆景川蹲下来,把止血带绑在他上臂上。那家伙手指冰凉,指甲留得有点长,指尖上有薄茧。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在苏慕言肘窝擦了两下。
"你知道我哥为什么要自杀吗?"陆景川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想活了呗。"
"不是。是因为他知道,他死了,我会来找你。他不想让你落我手里。所以他去死——用他的命,换你安全。"
苏慕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哥保护我?"
"他爱你。"陆景川抬眼看苏慕言,"他从来没跟你讲过,但他爱你。你在他眼里就是唯一的儿子。他干的那些事——下毒、杀苏远山、控制林婉清——全都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他不会表达,所以路子走歪了。但他心里头,是爱你的。"
苏慕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接什么。
"你不信?"陆景川又笑了,"你当然不信。因为你从来不知道,爱也能用错法子。"
他拿起采血针,那针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我哥法子用错了。我不会。我不爱你也用不着恨你。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件货。"
他把针扎进苏慕言的血管。
疼。
跟上次一样,针尖划开皮肤、穿过血管壁,像一根冷冰冰的线从胳膊一直穿到心口。然后血开始往外流,顺着透明管子,一滴一滴淌进血袋里。暗红色,灯光底下看着跟熬过的糖浆似的。
苏慕言盯着血袋,看着它一点一点鼓起来。他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晕过去。
养母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嗓子都劈了:"慕言……慕言……"
"妈,别哭。"苏慕言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我没事。"
血袋装了三分之一。
陆景川死盯着那袋子,眼睛里亮得吓人。"你这血颜色比我哥的好看。他的是黑的,跟墨汁一样。你的是红的,跟红宝石似的。"
苏慕言没接这话。他在听别的声音。
特别轻,特别远,从大厅外头传进来的。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叫。
是脚步声。
很多人一起踩在地上的声音。
陆景川也听见了,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喊:"谁?!"
没人应。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跟雨点子砸铁皮似的噼里啪啦往这边涌。门口那两个端步枪的紧张了,枪口往外指,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
然后灯灭了。
一盏不剩。大厅那盏吊灯、走廊里的灯、外头厂区路灯,全灭了。整个楼罩在彻底的漆黑里,啥也看不见。
苏慕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枪声,密密麻麻的枪声在黑暗里炸开,跟过年放鞭炮似的,还有惨叫、有人倒地的闷响、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骨节硌得他手疼。
"跟我走。"是陆霆渊的声音。
苏慕言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你怎么找来的?"
"你手机。我复制了你的手机,你收到的每条消息我都能看见。我一直在等陆景川的人全亮出来,好一网打尽。"陆霆渊拽着他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周助理带了二十人,分了两路前后夹击。陆景川的人已经缴械了。"
"我妈——"
"有人把她带出去了。"
苏慕言跟着陆霆渊闷头往前跑,啥也看不见,只能感觉那只手攥着他,攥得死紧死紧的,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就是不肯松开。
他俩冲出了楼,跑到厂区里。月光铺下来,周围的东西总算能看清了。地上倒了好几个人——穿黑制服的,有的蜷着身子哼哼,有的趴那儿一动不动了。周助理在不远处站着,拎着枪,正指挥人收拾残局。
"陆景川呢?"苏慕言问。
"跑了。"陆霆渊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后门跑的,有人接应。"
苏慕言回头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跑了。但血袋——那个血袋子掉在地上了,被人踩了一脚扁了,血洒了一地。
"他没拿走我的血。"
"拿不拿走都一样。"陆霆渊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你活着就行。"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胳膊。针眼还在往外渗血珠,一小颗一小颗的暗红色,月光底下跟碎玛瑙似的。
"陆霆渊。"
"嗯。"
"你说你复制了我手机。"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搬进别墅第一天。"
苏慕言沉默了几秒钟。"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换手机了。"
苏慕言想想也是。他要早知道手机被人盯着,肯定换号换卡换得干干净净。他受不了被人监视的滋味儿。但他现在明白了,陆霆渊干这事压根儿不是监视。
是怕。是怕找不着他。
"谢谢你来找我。"
陆霆渊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陆霆渊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儿。"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苏慕言笑了。笑着笑着发现脸上有点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警灯一明一灭地闪过来。养母被人搀着上了担架,手腕上磨破的地方护士正给她贴创可贴。
"妈!"苏慕言跑过去攥住她的手。
"慕言你没事吧?"养母嗓子还是哑的。
"没事。您呢?"
"擦破点皮。"养母笑了一下,笑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跟苏慕言记忆里一点没变。
苏慕言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妈,对不起,连累你了。"
"瞎说啥呢。"养母拿指头戳了戳他脑门,"是妈连累你。"
救护车拉着养母走了。苏慕言站在厂区门口,盯着车尾灯在远处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陆霆渊走过来站他旁边。
"走吧,回家。"
苏慕言扭过头看那栋黑楼。"陆景川还会来。"
"我知道。"
"下次他不会只带六个人。"
"我知道。"
"你怕不怕?"
陆霆渊顿了会儿。"不怕。"
"为啥?"
"你在。"
苏慕言看他。月光把陆霆渊那张脸照得比平时柔和,眼睛里有种东西苏慕言以前没见过——不是冷,也不是隔阂,是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
"陆霆渊。"
"嗯。"
"你刚才在黑暗里头,怎么找到我的?"
"我听你呼吸。"
苏慕言一愣。"那么多人里头你听见我呼吸了?"
"你喘气跟别人不一样。你一紧张就喘得快,但有规律——吸两下,呼一下。跟数数似的。"
苏慕言嘴张了张,不知道说啥好。
"我从小听你喘气。"陆霆渊接着说,"你五岁那年发高烧,躺医院床上喘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守了你三天三夜,把你喘气的拍子记住了。后来你被苏远山带走了,我听不到了。等了十五年。"
苏慕言鼻子一酸。"现在呢?"
"现在又能听见了。"陆霆渊把手握得更紧了,"我不弄丢了。"
苏慕言低头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霆渊手背上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陆景川的。暗红色,月光底下一小朵一小朵的,跟野花似的。
"陆霆渊。"
"嗯。"
"你手上沾血了。"
"嗯。"
"但我不怕。因为你手是干净的。血是别人的。"
陆霆渊半天没说话。"苏慕言。"
"嗯。"
"你什么时候把我摸这么透了?"
苏慕言笑出来了。"从你替我挡刀那天晚上。"
陆霆渊嘴角又翘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月光底下,手攥着手,谁都没再吭声。天边泛白了,灰蒙蒙的一片。
苏慕言瞅着那片灰白的天,忽然想起来一句。"陆霆渊。"
"嗯。"
"你爱我吗?"
陆霆渊的手指头一下子收紧了。
"不用答。"苏慕言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陆霆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也不是犹豫,是很深很深的一团东西,压了很久没敢说出口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嗓子有点发紧。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陆霆渊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苏慕言。"
"嗯。"
"我也爱你。从五岁那天开始。"
苏慕言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他等了十五年,从五岁到二十,中间经历了下毒、失忆、被人当棋子、被囚禁、害怕、绝望——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陆霆渊。"
"嗯。"
"你再说一遍。"
陆霆渊抬起头看他。月光打在苏慕言脸上,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里头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干净的跟水晶一样。
"我爱你。"陆霆渊说,"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直。"
苏慕言踮起脚,亲了他。
月光底下两个人抱着亲。风刮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巴味儿。远处天边太阳在往上拱,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把半边天都染了。
苏慕言闭着眼。他感觉着陆霆渊嘴唇的温度——凉的,但特别软,有股雪松的味道混在里头。
他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五岁那年那个男孩抱着他说"别怕"。养母削的苹果又甜又脆。林婉清站在阳台上搂着他看星星。苏远山墓碑上那张笑着的照片。陆景洪躺在灵床上嘴角往上翘着。陆景川站在破工厂里笑得跟毒药似的。
所有画面刷刷刷地过,跟快进的电影一样。
最后定住的,是陆霆渊那张脸。
苏慕言睁开眼。"走。回家。"
"好。"
俩人上了车。苏慕言坐副驾,陆霆渊开车。车子开出厂区上了公路。
苏慕言瘫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的金光洒得到处都是。他掏出手机瞅了一眼,十几条未读消息。林浩宇发的。
"慕言你到家没?""慕言你没事吧?""慕言你别他妈吓我。"
苏慕言打了几个字发了:"到家了。没事。"然后又补了一条:"浩宇,谢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浩宇秒回:"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滚去睡觉!"
苏慕言笑出声了。他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糊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陆霆渊。"
"嗯。"
"你昨晚上说你复制了我手机。"
"对。"
"那你知道我给林浩宇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啥吗?"
陆霆渊顿了一下。"你说'我不会死'。"
"那是上一条。"
陆霆渊的手指头捏紧了方向盘。"最后一条是啥?"
苏慕言把眼睛睁开,转过头看他。阳光打在陆霆渊脸上,把他眼睛照得贼亮。
"我说'我找到家了'。"
陆霆渊捏方向盘的手指又紧了紧。
车停别墅门口。苏慕言下了车,陆霆渊跟在后头。俩人进屋上楼。苏慕言推开陆霆渊房间门走进去。窗帘没拉,阳光呼啦一下涌进来,整个屋子亮得晃眼。
苏慕言走到窗边看外头。草坪和喷泉都在,喷泉喷着水,水珠子在阳光下闪得五颜六色的。铁门关着,栏杆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跟幅画似的。但苏慕言现在看那些栏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是牢笼,现在觉得是保护。
他转回身看陆霆渊。"你昨天晚上为啥跟着我?"
"因为你说过你怕一个人待黑里头。"
苏慕言鼻子又酸了。"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来了。"
苏慕言走过去抱住他。陆霆渊也伸出手搂住他。
俩人就这么站在太阳底下抱着。窗外喷泉哗啦哗啦地响,水珠在光底下闪得跟碎玻璃似的。苏慕言把脸埋在陆霆渊胸口,听着他心跳——咚、咚、咚,又稳又有劲。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合上了拍子。两股心跳拧在一块儿,跟一首歌似的。
苏慕言松开他,走到喷泉边仰起脸。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了。这回他没擦,陆霆渊走过来伸手给他抹掉了。
"别哭。我一直在。"
苏慕言点点头。"不哭了。"
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吓人,一片云都没有。他伸出手对着太阳张开五指,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不是要攥住什么——是要把过去那些破事儿放开,把害怕放开,把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也放开。
苏慕言放下手转回身。陆霆渊站在别墅门口看着他,阳光把他眼睛照得透亮。
苏慕言朝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太阳底下,喷泉旁边,栏杆影子里。俩人搂着。
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从今天起,再也不一个人了。从今天起,有家了。
苏慕言在陆霆渊怀里,咧嘴笑了。
(第九章完)
下午两点。苏慕言一个人坐屋里。
陆霆渊去公司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剩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苏慕言窝在椅子上刷手机,正琢磨着晚上吃什么,屏幕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号码没见过。
他点开看了一眼。
"林婉清活着。"
苏慕言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头一下子僵住了。林婉清?他妈林婉清?他亲眼看见她躺在殡仪馆里,穿着白裙子,嘴角翘着像在笑。死了。他守的灵。
他拨养母电话。"妈,你在哪?"
"医院啊,咋了?"
"没事。"他挂了。
养母没事。那这消息说的谁?苏慕言脑子里开始转了。他想起葬礼那天躺在灵床上的女人——眼角没痣。当时他觉得哪儿不对劲,可所有人都说那是林婉清,他以为自己记岔了。
他没记岔。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号。
"城南精神病院。明天凌晨两点。一个人来。别告诉陆霆渊。否则你再也见不到她。"
苏慕言后背唰一下冒了层冷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喷泉还在滋水,阳光还照着,栏杆影子还印在草地上。
但他知道栏杆外头有个人。他妈。亲妈。
她活着。她等了十五年。
苏慕言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