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带走与生死未卜
城南精神病院在夜里看着像个坟。
铁门上的牌子只剩“城南精神”四个字,剩下的不知道掉哪去了。铁丝网沿墙头拉了一圈,月亮一照,冷光白森森的。院里的楼灰不溜秋,窗户嵌着铁栏杆,一整排一整排的,像人把嘴都闭上了。
苏慕言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三。没信号。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
铁门轴吱嘎一声。说不上来那动静像什么,反正听着不舒服。他走进去,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响。院子里太静了,没虫叫,没风声,就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
第一栋楼锁着。第二栋楼没锁严实,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他推门,进去了。
走廊很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来的水泥黑乎乎的。灯管忽明忽暗,那种快坏不坏的样子。消毒水的味冲得很,底下还混着霉味和尿骚味,几个味道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他走过一扇扇门。门上没编号,就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往里看,一片黑。偶尔能听见里头有动静——喘不上气的那种哼唧,或者谁在哭,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关着。密码锁,六位。
苏慕言看着那排数字键。他试了陆景洪的生日。不对。试了林婉清的。还是不对。最后试了自己的。
门开了。
他的手指头停在半空。陆景川把他生日设成密码了。这是干吗?挖坑等着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没想明白,也懒得想了,推门进去。
屋子挺大,少说得有一百平。头顶一盏吊灯,灰积了厚厚一层,光暗得跟要灭了似的。灯底下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婉清。
白裙子,光着脚,头发披着。手被绳子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绑了。嘴没封,但她没喊。就那么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苏慕言走过去,蹲下来看她。
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一模一样的。但眼角多了一颗小痣。养母没有这个。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窝底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妈。”
他说得很轻,比他自己想的还轻。
林婉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慕言……”
她嗓子沙得厉害。“你不该来。”
“你活着。我该来。”
“陷阱。他等你。”
“我知道。”
苏慕言低头解她手腕上的绳子。死结。他用指甲抠,用牙咬。指甲劈了,指尖冒血。她手腕上勒出两道深印子,皮磨破了,血干了成暗红色的痂。
“因为你是我妈,”他说,“你生的我。你救过我。你等了我十五年。”
林婉清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慕言,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带你回家。”
最后一个绳结咬开了。苏慕言扶她站起来。她腿软,整个人靠他身上,跟片叶子似的,风一吹就得走。
“能走吗?”
她点头。
他扶着她往门口走。门突然自己关上了。有人从外面推的。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孔。
苏慕言心里一沉。
“苏慕言。”
声音从背后来。
他转身。
陆景川站在屋子另一头。黑风衣,帽兜压得很低。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攥着个遥控器,上头一个红按钮——跟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我说过,”他笑了一下,“下次我不一个人来。”他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了一下。“都进来。”
暗门开了。人从里头鱼贯而出。一个,两个……十五个。黑制服,手里都有枪,手枪,比昨晚那些步枪小,但一样能打死人。
十五把枪对着他和林婉清。
“十五个,十五把枪,”陆景川歪了歪头,“你觉得你走得了?”
苏慕言把林婉清拨到自己身后。心跳快,但脑子没乱。跑不了。出口一个,堵死了。没武器,没退路,没人知道他在哪。
“你要什么?”
“你的血。”陆景川从风衣里掏出个医疗箱搁地上。“昨晚你跑了,血袋没带走。今天不会了。”
苏慕言看着那箱子。采血针,血袋,止血带。跟前两回一模一样。
“抽多少?”
“一千五。”
“那要我半条命。”
“对。但不会死。你要活着。活着的你,血才有用。”
林婉清从他身后冲出来。“抽我的!我的血说不定也——”
“你的血?”陆景川笑了,“有毒。我哥给你下了二十年毒,你的血早就是毒了。我拿去毒死我的客户?”
林婉清脸白了。
“让开,”陆景川声音冷下来,“我答应过我哥不动你。”
林婉清没让。
“你要抽他的血,先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是不敢,是不能。”林婉清的声音很稳,“你答应过你哥不动我。你说的话还算不算?”
陆景川盯着她。好几秒没说话。攥对讲机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算数。”
他放下对讲机,看着苏慕言。“你有个好母亲。两个都是。”
苏慕言把林婉清拉回身后。“你要我的血,可以。放她走。”
“你确定?”
“确定。”
陆景川看了他几秒。“行。开门。”
铁门打开了。走廊空荡荡的。
“走吧,”陆景川看着林婉清,“你自由了。”
林婉清没动。她抓着苏慕言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肉里。
“妈,你走。”
“我不走。”
“妈!”苏慕言声音一下子高了,“咱俩都在这,都得死。你走了,至少有一个能活。”
林婉清眼泪涌出来。“慕言……”
“你活着就是帮我。去找陆霆渊,告诉他我在这。他能救我。但你得先出去,才能告诉他。”
林婉清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淌。再睁开时,她看着苏慕言。
“你一定要活着。”
“我尽量。”
她松开手,往门口走。很慢,每一步都跟踩刀子似的。到了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慕言,妈爱你。”
她出去了。铁门关了。
苏慕言站在那,看着门。眼眶有点热,但他没哭。哭也没用。
“行了,”陆景川在背后说,“她走了。该你了。”
苏慕言转身。
“坐吧。”
他坐下,把左臂袖子挽上去。陆景川蹲下来绑止血带。手指凉,指甲长,动作倒是熟——跟前两回一样。
“我哥死前给我打了个电话。”陆景川说。
苏慕言没吭声。
“他说,‘景川,别动苏慕言。他是你侄子。’我说哥你疯了?他说,‘他没疯。他是我弟弟,苏慕言就是他侄子。‘”
陆景川拿碘伏棉签擦他肘窝。
“我说,‘哥,你害死他养父,害死他亲妈,差点弄死他,然后让我别动他?’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死了。我死了,他就不用恨我了。’”
针尖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我哥是个混蛋。但他爱你。”
针扎进去了。
血顺着管子淌进血袋。暗红色的,在灯底下看着不太真实。
苏慕言看着血袋慢慢鼓起来。头开始发晕,视线发花。他咬着牙没倒。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苏慕言没力气摇头。
“因为你快死了。死前该知道真相。”
苏慕言闭上眼睛。晕得厉害,眼前一片黑。黑暗里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不是陆景川的。是陆霆渊的。
“你紧张的时候,吸两下,呼一下。”
他睁开眼。开始数。吸,吸,呼。吸,吸,呼。
心跳慢慢稳了点。
“你在干吗?”陆景川看着他。
“活。”
血袋鼓到四分之三了。苏慕言嘴唇发白,手指麻。心脏拼命泵,但血管里没多少血了。
“行了。”门口有人说。
苏慕言转头。
陆霆渊站在那。黑夹克,手里一把枪。他身后是周助理,再往后十几个人,全黑制服,全有枪。
陆景川看着陆霆渊,扯了下嘴角。“你怎么找到这的?”
“你复制了苏慕言的手机。我也复制了。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能收到。”
陆景川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以为就你会用技术?”陆霆渊往前走,枪口对着陆景川,“就你会设陷阱?就你会等?”
陆景川退了一步。“你一直在等?”
“我在等你露马脚。昨晚你跑了。今晚,跑不了。”
陆景川扫了一圈。他那十五个人已经被陆霆渊的人控住了。枪对枪,但陆霆渊人多。
“放下。”
陆景川没动。
“放下。”
陆景川蹲下来,把枪搁地上,站起来举双手。“我投降。”
陆霆渊一脚把枪踢开,走到苏慕言面前蹲下。
苏慕言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采血针还扎在胳膊上,血袋快满了。
陆霆渊拔了针,大拇指按住针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苏慕言,”他声音有点抖,“看着我。”
苏慕言看着他。模模糊糊的,就看个轮廓。
“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不让你一个人。”
苏慕言想笑。嘴角一动,眼泪掉下来了。
“陆霆渊。”
“嗯。”
“我好困。”
“别睡。看着我。”
“可我真的好困……”
“苏慕言!”他声音猛地拔高了,手在抖,按苏慕言肩膀的力道却很稳,“你听见没有?别睡!”
“陆霆渊。”
“嗯。”
“我爱你。”
眼睛闭上了。
“苏慕言!苏慕言!”他拍苏慕言的脸。冰凉,没反应。他把手放苏慕言鼻子底下。有气,很弱,但还在。
“叫救护车!”陆霆渊嗓子都劈了,“快!”
周助理打电话。
陆霆渊把苏慕言抱起来。轻得跟没有似的。头靠在他胸口,脸白得像纸。
“苏慕言你不能死,”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把耳朵贴在苏慕言胸口。心跳声隔很久才一下。咚……咚……咚……每次他都以为不会再响了。
“你说过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掉下来,落在苏慕言脸上。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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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五,车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
苏慕言被推进急救室。红灯亮了。
陆霆渊站门口,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地上。手上还有苏慕言的血,暗红色的,干了,嵌在掌纹里像小河沟。
周助理蹲他面前。“陆总,您伤哪了?”
“没伤。”
“您脸——”
“我说了没伤。”
周助理闭嘴退一边。
走廊静得瘆人。急救室里机器嘀嘀响,隔一下响一下。陆霆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其实可以洗,但他不想洗。洗了就没苏慕言的痕迹了。
他想起苏慕言说的——“你的手是干净的,血是别人的。”
现在手上有苏慕言的血了。不是别人的。
他把手贴脸上,闭眼。
急救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摘口罩。
“病人家属?”
陆霆渊站起来。“我。”
“病人失血过多,要输血。但他的血型太稀了,RH阴性AB型。我们血库本来有冻存,昨晚被人调走了,记录上是陆景川的人。你们家属里有这个血型的吗?”
陆霆渊脑子嗡了一下。
“我是他哥哥。抽我的查一下。”
抽血。十分钟。结果出来——O型阳性。不行。
“联系全省所有医院,找到这种血。”
周助理打电话。一家,两家,三家……没有。
“陆总,省会也没有,周边全问过了,都没有。”
陆霆渊靠墙上。“他自己流失的血呢?血袋呢?”
“血袋被陆景川带走了。”
陆霆渊闭上眼。
他想起来苏慕言说过——“人都会死。我就是想好了死以后的事。”
死以后。苏慕言一直在想死。
从住进别墅第一天他就在想。签合同手抖但还是签了。住进去看着窗户格栅说“这是牢笼”。去废弃工厂一个人走进去没回头。来精神病院谁也没说一个人往里闯。
他就是不想活了。
陆霆渊睁开眼站起来,摸出手机拨号。
“陆景川。”
对面愣了。“你怎么有我号?”
“苏慕言要输血。RH阴性AB型。你什么血型?”
陆景川沉默了挺久。“我有。”
“你在哪?”
“去机场路上。你要我的血?行。拿东西换。”
“什么?”
“苏慕言。拿他的命换他的血。”
陆霆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做梦。”
“那就让他死。”挂了。
陆霆渊又拨了一个号。“沈逸辰。”
“你怎么——”
“苏慕言要输血。RH阴性AB型。你是吗?”
沈逸辰愣了。“不是。我B型。”
挂了。
第三个。“林婉清。”
“霆渊?”她声音很虚,“慕言呢?他怎么样了?”
“他要输血。RH阴性AB型。你是吗?”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我是。”
“你在哪?”
“在去医院的车上,司机说——”
“市中心医院。快。”
挂了。他转过身看着急救室门。红灯还亮着。
他靠墙上,慢慢呼吸。吸,吸,呼。
像苏慕言教他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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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三,林婉清到了。
她冲进大厅,光着脚,白裙子全是泥和血。脸色煞白,额头一层细汗,腿在抖。
“慕言在哪?抽我的!我是RH阴性AB型!”
护士看她,又看陆霆渊。陆霆渊点头。
护士领她去抽血。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她看着,笑了。笑的时候眼泪往下掉。
四百毫升。护士拔针。“够了。”
“不够。接着抽。”
“不能再抽了,再抽您有危险。”
“我不怕死。我怕他死。”
陆霆渊走过来按她肩膀。“够了。四百够。”
他转身走向急救室。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姨。”
林婉清愣了。头一回听他这么叫。
“谢谢。”
林婉清眼泪涌出来。
陆霆渊推门进去。
苏慕言躺手术台上,脸色白得反光,身上管子插了好几根。心电监护嘀嘀响,隔老半天才一下。
陆霆渊过去握他的手。凉,软,没力。
“苏慕言,血来了。你妈的血。她不要命也要救你,你不能辜负她。”
苏慕言没反应。
陆霆渊低头把脸贴他手心里。“你听见没?我在叫你。听见就动一下。”
苏慕言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霆渊猛地抬头。苏慕言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挺暗的,像隔了一层雾。但他确实在看陆霆渊。
“陆霆渊。”
“在。”
“你……来了。”
“一直在。”
苏慕言笑了一下。“陆霆渊,我好疼。”
“知道。”
“你抱抱我。”
陆霆渊伸手轻轻抱住他。苏慕言头靠他胸口,听心跳。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
苏慕言笑了。“我不会死了。”
“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了。”
陆霆渊抱紧他。
苏慕言闭上眼,在他怀里呼吸。很弱,但挺稳——吸,吸,呼。跟以前一样。
陆霆渊听着那呼吸,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窗外天亮了一点。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地上一道细线。
陆霆渊看着那道线,想起来苏慕言说的——“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苏慕言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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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慕言又醒了。窗外阳光从西边照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养母坐床边握着他手,眼睛肿着。林婉清坐另一头,脸色白,胳膊上缠着纱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苏慕言一眼就能分出来。养母的眼神是软的,像春天的湖水。林婉清的眼睛亮,像星星。
“妈。”他看着养母。
“在呢。”
“您怎么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养母眼泪又下来了,“你答应过我的,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变成你爸那样。你什么都自己扛,扛得住吗?”
苏慕言握紧她的手。“扛得住,因为有你。”
养母哭着笑了。
他转头看林婉清。“妈,谢谢你的血。”
“不用谢。你是我儿子。”
他看着天花板,白墙,一盏吸顶灯,磨砂灯罩,光柔柔的。“陆霆渊呢?”
“外头。守了你一夜,早上让护士赶出去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脸上胡茬冒出来了,眼底下青黑一片,左臂绷带松了,露一道还没长好的疤。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苏慕言。
“醒了?”
“醒了。”
“哪难受?”
“哪都难受。”
“你说过你不会死了。”
“嗯。”
“说到做到。”
陆霆渊低头把脸贴他手心里。
苏慕言感觉手背上一热。一滴,两滴。他知道那不是血。陆霆渊在哭。没出声,肩膀都没抖,就那么趴着。
苏慕言没说话,就握紧他的手,在太阳底下陪他。
过了挺久,陆霆渊抬头。眼睛红,但没泪了。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陆霆渊点头。
苏慕言笑了一下。“你说你爱我。从五岁到现在,到以后,到永远。”
“嗯。”
“我也是。”
陆霆渊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很深,很静。“我知道。”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苏慕言想起五岁那年,黑屋子里,陆霆渊抱着他。那时候是他握着苏慕言的手。现在反过来了。但一样的是,都没松。
苏慕言闭上眼,握着陆霆渊的手,在太阳底下睡着了。
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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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陆霆渊回来了。
苏慕言靠床上啃苹果。红富士,养母带来的,挺大一个。
“回来了。陆景川呢?”
“送走了。”
“送哪了?”
“警察。够他坐一辈子。”
苏慕言点头。“对。”
陆霆渊坐床边握住他的手。“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我答应过你了。”
“再答应一次。”
苏慕言看他。“行。再答应你一次。”
陆霆渊点头。
“你吃苹果吗?”苏慕言把苹果递他嘴边。
“不吃。”
“吃一口。”
陆霆渊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的,汁水顺嘴角流下来。苏慕言伸手给他擦了。
“甜吧?”
“甜。”
苏慕言靠他肩膀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出来了,云层后面钻出来的,把整个城市照得白惨惨的。
他听着两个人的心跳,一个他的,一个陆霆渊的,跳着跳着凑到一个拍子上去了。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陆霆渊伸手给他擦。“别哭。我一直在。”
苏慕言点头。“好,不哭。”
他闭上眼。黑暗里好像听见风吹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跟小时候一样。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了。整座城都睡了。就这一间病房里灯还亮着。两个人手牵手,在月光底下慢慢喘气。
跟两个刚学会游泳的小孩似的,在水里死死攥着对方。不敢松。但也不会松。
因为知道沉下去的地方有人在等。
苏慕言睡着的时候嘴角翘着。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做金丝雀了。
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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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苏慕言睁开眼。陆霆渊不在。
床头柜上有张纸条——“买水,马上回。”
他拿起手机。三条新消息,同一个陌生号。
第一条:“陆景川被人送走了?你觉得完了?”
第二条:“他是我棋子。下棋的是我。”
第三条:“你养母的血检报告在我这。她中的毒是陆景洪下的。解药不在你身上。在我这。想救她,明天凌晨两点,城南精神病院。一个人来。别告诉陆霆渊。不然你永远见不着她。”
底下附了张照片。血检报告。最下面一行字歪歪扭扭,跟左手写的似的:
“三天。”
没署名。没威胁。就一个数字。
但这个数字比什么都吓人。
苏慕言手开始抖。
他放下手机下床。换了身黑衣服,手机静音塞兜里。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灯亮着,值班护士趴桌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进电梯,下楼。推开医院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的味。
他站门口看天。没星星,一层厚云把城市的光全反弹回来,整片天橙红橙红的。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走进夜里。
他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陷阱也好,圈套也好,死也好。
他得去。
那是他妈。不管谁生的,不管有没有血缘。
他在夜色里走着,越走越远。身后的医院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光点,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大门的时候,三楼病房窗后头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攥了杯水。
他看着苏慕言的背影没进黑夜里,攥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外套,出了病房。
走廊空荡荡的,他下楼,穿过大厅,推开医院大门。
夜风迎面过来。
他走进夜色里。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间白病房会一直在那,等他回来。
而前头有个人在等他。
等了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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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