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囚笼与伪装
## 第十二章 情绪被监控的人
苏慕言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有人在跑,鞋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跟打鼓似的。他睁开眼,走廊顶灯白得晃人,他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自己躺的是长椅。身上盖着件黑夹克,陆霆渊的,那股雪松味混了点消毒水,说不上好闻,但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医院里。他把夹克叠好搁在一边,坐起来,后脖子僵得转不动。
陆霆渊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他在打电话。肩膀绷着——那姿势苏慕言太熟了,陆霆渊心里有事的时候肩膀就会往前收一点,像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左手小臂露了一截绷带,白底上洇着淡黄,那是碘伏的颜色。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肘弯多了个针眼,暗紫色的淤青又大了一圈,活像一朵被人踩过的花。他用拇指按了按,嘶了一声,疼得挺实在。这种疼他习惯了,从被关起来那天起,他身上就没断过各种颜色的印子。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溜未读消息,林浩宇发的最多,最后一条是"你倒是回句话啊"。他划了一下,看到下面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凌晨四点零三分发的。
"苏慕言,你以为抗毒血清是真的?你以为你养母会活?你以为你赢了?你手里的那支,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假的。那支淡蓝色的东西,用他五百毫升血换的,医生当着他面说"真品"的那个玻璃瓶,是假的。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铁皮盆扣他头上敲了一棍。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就往病房冲,走廊两边的白墙从眼角往后跑,跑成一片糊的。他推门进去,养母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好得不对劲,是那种发烧似的潮红,两团颜色贴在颧骨上,跟抹了胭脂一样。床头柜上那支玻璃瓶空了,护士已经给她推进去了。
苏慕言按了呼叫铃。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在抖,他自己注意到了,但控制不住。
护士冲进来,戴着圆框眼镜,看着挺年轻。她扫了一眼监护仪,又扒开养母眼皮看了看,翻病历的手越翻越快。
"心率一百三,血压在掉。"她把病历一合,"昨晚那个血清浓度不对,标准是零点五,这支测出来是五。高十倍。这会造成细胞因子风暴,急性器官衰竭,得马上做血液净化。"
苏慕言扶着床尾的铁栏杆,掌心贴上去冰凉。"能救吗?"
"我们尽量。"
护士跑了。苏慕言站在床边,养母的手滚烫,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丝——昨晚抽血的时候留下的。那只手曾经给他煮过十几年粥,削过无数个苹果,他离家出走那回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那双手冻得通红还在给他热牛奶。现在那只手烫得跟块炭似的。
"苏慕言。"
陆霆渊出现在门口,手机还捏在手里。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低声说:"周助理查了陆景渊公司注册信息,他不生产抗毒血清,只生产毒药。你拿到的那支,他中途换过。他手里原本有两支,一支真的、一支假的。"
苏慕言吸了口气。吸两下,呼一下,和陆霆渊教他的一样。吸两下,呼一下。胸口那股想炸开的东西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找到他,把真的拿回来。"
陆霆渊看了他一眼。"好。"
早上九点,养母被推进急救室。红灯亮了。苏慕言坐在门口长椅上,脸埋在手掌里。掌心有汗,有干了的泪,还有针眼渗出来蹭上的血丝,他自己也分不清哪是哪。走廊空调开得低,他后脖子发凉,但他懒得动。
林浩宇跑来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这医院走廊就他敢穿拖鞋跑。他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保温饭盒,跑到苏慕言跟前弯着腰喘气,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你吃饭……没?"
"你先把气喘匀了。"
林浩宇喘好了,在旁边坐下,掀开一个饭盒推过来。白粥,上头搁了几颗枸杞,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苏慕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林浩宇他妈熬粥爱放红枣,养母放枸杞。但都一个味儿,都是有人惦记你。
"你妈会活不?"林浩宇问。他问得很小声,好像大点声这话就不灵了。
"会。"苏慕言又喝了一口,"她还没看着我结婚,死不了。"
林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慕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粥碗里,他赶紧低头喝,不想让人看见。枸杞被泡发了,咬在嘴里甜中带苦。
急救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摘口罩。苏慕言把碗搁下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肾功能损伤比较重,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已经做了血液净化,还需要真血清来中和毒素,越快越好。"
"血清在路上。"苏慕言说。
医生点头走了。苏慕言靠着墙滑下来坐地上,也不管地板脏不脏。林浩宇蹲他对面,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按了按,没说话,但劲儿挺大。
下午两点,陆霆渊回来了。
"希尔顿,顶层被包了。"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他等的就是你。"
"你不去我拿不到,我去了也许能拿到。"
陆霆渊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苏慕言,窗玻璃上反着他半个侧脸。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
"苏慕言,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在别墅里吗?"
苏慕言没应声。
"我装了监控。走廊、楼梯、门厅、院子,都有。你手机我也监听着,通话记录、短信、定位。你走到哪我都能看见。"他顿了一下,"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妈就是突然没了的。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天早上她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说包饺子。下午人就没了。从那以后我有个毛病,谁要是我不看着点,我就觉得他也会突然消失。"
苏慕言听完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远。她抬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复制我手机那天我就知道了,贴膜的边角对不上。我被人关了二十年,别的没学会,学会看人了。"
陆霆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不生气?"
"生气。但换我我也这么干。"苏慕言偏了偏头,"走吧。"
两人出了医院。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头顶上又圆又大,像个瞪着眼珠子看他们的贼。黑色的车停在门口,陆霆渊开车,苏慕言坐副驾,椅背上有几根狗毛,灰白色的,不知道谁家狗蹭上去的。苏慕言伸手捻了一根在手心里搓,搓完又弹窗外头去了。
开了一会儿苏慕言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林浩宇的聊天界面递过去。"你监听嘛,这条你肯定没看着。"
屏幕上最后一句话是:"浩宇,我要没回来你帮我照看我妈。"
陆霆渊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指关节发了白。"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会看着你。"
希尔顿大堂亮得跟白天似的。前台姑娘查了电脑,犹豫了几秒,给了张房卡。电梯里苏慕言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那红色的光一跳她的心跳就跟着蹦一下。她开始数呼吸,吸两下,呼一下,吸两下,呼一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电梯停了。
走廊铺着深红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苏慕言觉得脚底下软得发虚,跟踩棉花一样。陆霆渊敲门,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开的,面无表情地把两人让进去。
陆景渊坐在沙发上,头发湿着,睡袍深蓝色,手里晃着杯红酒。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笑不怒,像块木头雕的。
"坐。"
苏慕言坐了,陆霆渊站在她后头。
"血清给我。"
"拿什么换?"
"你开价。"
陆景渊喝了口酒。"你的命。"
"命可以给你,血清先给我。"
陆景渊盯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声跟骨头磨似的,干得让人耳朵不舒服。"跟你爸一个德性,不要命。"
他从睡袍兜里掏出个玻璃瓶搁茶几上,淡蓝色的液体在顶灯底下晃。
"真品。浓度零点五,打进去二十四小时之内肾功能恢复正常。"
苏慕言伸手去拿。陆景渊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还低,像个死人摸她一下。
"你得求我。"
苏慕言看着他的手背,青筋突起,皮肤上有老年斑。"我求你,血清给我。"
陆景渊眯起眼,三秒,五秒,然后松了手。"拿走吧。不过我让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舒坦的,你得活在烂泥里搅和,把陆景洪那点家底全折腾干净。那比弄死你好看多了。"
苏慕言把玻璃瓶攥在手里,凉得她手指发麻。"等我把命给你的那天再说吧。"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慕言。"陆景渊在后面喊了一声。她停下,没回头。听见茶几上"嗒"一声,什么东西放下了。
"陆景洪死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转过身。茶几上搁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个年轻女人抱了个婴儿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女人一脸。那女人眉眼看着眼熟,但眼角没有那颗小痣。
不是林婉清。
"你亲妈,林婉晴。林婉清的孪生姐姐。你出生没多久就死了,你爸——陆景洪——发现你不是他亲生的,动了手。你生父是苏远山,跟你一个血型,RH阴性AB。你养母从头到尾都知道这回事,她不是你养母,她是你亲妈。她假装是养母,瞒了二十年,怕陆景洪弄死你。"
苏慕言没动。她站在房间中央,手心里攥着玻璃瓶,看那张照片,看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那个女人的嘴唇和她的一样,薄,上唇有个小尖。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让你恨他。恨了就会帮我收拾他的遗产。"
"你不是帮我,你是替你自己。"
陆景渊嘴角抽了一下。"有区别么。"
苏慕言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水晶灯晃得她眼睛疼。电梯门开了又关,她靠在金属壁上,闭着眼,手心的血清瓶快被她攥出汗了。
"苏慕言。"陆霆渊在旁边叫她。
"嗯。"
"还好吗?"
"不好。"
"嗯。"
她睁开眼。电梯里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软一点。
"你早知道?"
"知道。但那种事得你自己听,我说你未必信。"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细长,指甲修得齐,以前她总觉得这手太秀气了不像男的——现在知道了,本来就不是。
"陆霆渊。"
"嗯。"
"我到底是男是女。"
陆霆渊停了一下。"女。苏远山改了你所有身份信息,他怕陆景洪找到你。把你改成男孩活下来的几率大。"
苏慕言顺着电梯壁滑下去,坐在角落里,膝盖顶住胸口。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关。电梯又往上走。她不管。
"名字是假的,爹妈是假的,连性别都是假的。那你告诉我——"她仰起头看他,脸上一层水光,但没哭出声,"苏慕言这名字还有用吗?还有这个人吗?"
陆霆渊蹲下来。他蹲得很慢,膝盖好像不太舒服,半跪在地毯上跟她平视。
"苏远山给你取的,就是你的。你管它真假,反正你为养母拿命换血清的事是真的,你在废弃工厂里差点被抽干的事是真的,你坐在这儿哭得满脸鼻涕的事也是真的。就这些够了。"
苏慕言瞪着他。"我没流鼻涕。"
"流了,左鼻孔。"
她抬手一抹,还真有。她破涕为笑,笑了又哭,哭着又笑,乱七八糟的。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蹲在地上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被她攥得发白。
"你说你从五岁开始喜欢我。你知道我是女的?"
"知道。"
"那要我是男的呢?"
"也是你。"
苏慕言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闷声说:"扶我起来。"
陆霆渊把她拽起来。两人出了酒店,外头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月亮还挂在那儿,贼亮贼亮的。
"陆霆渊。"
"嗯。"
"以后叫你霆渊行么。"
他手指动了一下。"行。"
"那你叫我什么?"
"慕言。"
"好。"
她把那只还攥着血清瓶的手塞进他手心里。瓶子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白了。苏慕言把血清交给值班医生,医生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吸了口气:"真的。马上用。"
急救室的红灯重新亮起来。苏慕言靠在门口墙上,陆霆渊靠她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电流滋滋响的声音。
"她会活么?"苏慕言问。
"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跑上跑下的,她舍得死么。"
苏慕言没忍住笑了一声,笑了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她就那么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地熬着,直到急救室门开,医生出来摘口罩。
"血清打进去了,指标在往回走。肾小管损伤比较重,但恢复的可能性很大。观察几天。"
苏慕言后脑勺磕在墙上。她没发现自己在笑,直到嘴角发酸。
陆霆渊把她按到长椅上坐下,把外套搭在她身上。"睡吧。"
"你呢。"
"我就在这儿。"
她闭上眼。困劲儿跟水漫一样上来,眼皮沉得托不住。半睡半醒间她听见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但她懒得动。陆霆渊的手伸过来把她手机拿走了,她想他大概是要看那条消息,也可能他本来就在看。
她没管。她太困了。
陆霆渊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
"苏慕言,你以为你真赢了?血清是真的。但你养母的毒是她自己吞的。从头到尾你都是她棋盘上的卒。"
下面附着一张血检报告照片,末端有手写的批注:"毒素来源:自服。非外部投毒。"
他看了很久。大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又放下来。他把手机揣回苏慕言兜里,动作很轻。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拉了一道长条形的金色,灰毛毛的晨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苏慕言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死,嘴角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陆霆渊转过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养母躺在床上,脸色白,呼吸平。她的嘴角也翘着。
跟陆景洪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