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反向破解
苏慕言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她睁眼时天花板的灯管晃了一下,像人眨眼睛。身上盖着陆霆渊那件黑色夹克,她握了握袖子,布料是凉的。走廊里阳光大块大块铺在地上,说话声从养母病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语气急,听不真切。
她坐起来,夹克从肩上滑下去。她叠好,放在长椅一头。
陆霆渊不在。
苏慕言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养母病房门口,推门。养母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唇上有一点血色。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四十来岁,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检查报告,眉心拧成了疙瘩。看到苏慕言进来,他抬了抬头。
"怎么了?"苏慕言问。
医生看了养母一眼,目光又落回报告上。"病人的肾脏功能在恢复,抗毒血清起了作用。但我们发现一个情况——她体内的毒素浓度,在注射血清之前,就突然往下掉了。"
苏慕言的手指收了一下。"往下掉?"
"意思是,在您给她打血清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在自动清除毒素了。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件事——她体内本来就有抗体。浓度不高,不足以完全解毒,但足够证明,她不是第一次碰这种毒。"
苏慕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不是第一次。养母之前中过毒?什么时候?谁干的?她想起陆景渊说的那句话,想起那张照片上养母的血检报告,那行小字她记得清清楚楚。笔迹是打印的,冷冰冰的。"毒素来源:自服。非外部投毒。"
"谢谢您。"苏慕言说。
医生点了下头,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苏慕言站在床边,低头看养母。养母闭着眼,呼吸匀称,脸上苍白,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苏慕言伸手握住那只手。温的,和以前一样。可她看着这只手,忽然觉得不认识它了。二十多年了,她认得这只手的每一条纹路。可她不认得这只手的主人。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养母没睁眼。可苏慕言知道她醒着,因为呼吸变了。节奏不对,吸两下,呼一下。和她自己装睡时一模一样。
"妈,我知道您醒着。"苏慕言的声音没高没低,"不用装了。"
养母的睫毛颤了颤。她睁眼,看着苏慕言。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看苏慕言的目光很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
"慕言。"声音是哑的,"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苏慕言在床沿坐下,"您身上的毒,是您自己下的。为什么?"
养母没接话。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阳光,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亮的和暗的条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像在找什么东西。
"因为你。"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因为你不是我生的。你是苏远山和林婉晴的孩子。我以为只要我把你当亲闺女养,他就会爱我。我做到了。我真的把你当亲闺女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熬粥,是真的。你发烧我整夜不睡,是真的。在工厂里我挡在你前头说'你先杀了我',也是真的。我都做到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沿着耳廓流进枕头里。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可他到死也没爱我。"养母的声音开始抖,"后来他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一个人。除了恨,我什么都没了。所以我给自己下毒。不是要让谁不好过,是因为——"她停了一下,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只有躺在病床上,你们才会来看我。"
苏慕言咬住了下唇内侧。那块肉被她咬得发疼。
"妈。"
养母看着她。
"您恨我?"
"恨。"养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恨了二十年。可我也爱你。爱了二十年。人不可以又爱又恨吗?"
苏慕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百叶窗的影子在养母脸上慢慢移动。阳光从一道缝挪到另一道缝。
她松开养母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您给我做的饭,是真的。您陪我熬的夜,是真的。您挡在我面前说的话,是真的。这些我记得。"
她停了三秒。
"但您不配做我妈了。"
门开了。她走出去,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苏慕言靠在墙上,闭眼。眼泪往下淌,她没抬手擦。不想让人看见她哭,可她管不了那些眼泪,它们自己往外涌,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滴。她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有点抖。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陆霆渊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都知道了?"
"嗯。"
"还好吗?"
"不好。"
陆霆渊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大很热,骨节硌着她的掌心。苏慕言攥紧了他,像攥着一根浮木,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溺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她的手影子叠着他的手影子。
过了好一阵子,她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有烟味。"
"刚去天台抽了一根。"
"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不抽。今天抽了。"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解释。她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下。
下午两点,苏慕言一个人坐在医院天台上。
风大,头发糊了一脸。她坐在水泥台阶上,看远处的天。蓝得过分了,一朵云都没有。可她清楚得很,那片蓝天下面,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她。陆景渊的眼睛,养母的眼睛,林婉清的眼睛,陆霆渊的眼睛。每个人都等着她做个决定。
手机震了。林浩宇。
"你在哪?我去医院找你,你不在病房。"
"天台。待会儿。"
"没事吧?"
"没事。"
"骗人。你说'没事'就是有事。我上去。"
苏慕言没回。她把手机搁旁边,抱着膝盖看天。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去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绷得紧紧的,她说"妈妈风筝会不会跑了",养母说"不会,妈拉着呢"。她一直以为那条线是养母拉的。后来才知道是苏远山拉的。他死了,线断了,她就跑了。可也没飞起来,掉泥坑里了。
天台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浩宇拎着两杯奶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原味,少糖。你的。"
苏慕言接过来吸了一口。淡淡的甜,不腻,和以前一样。
"浩宇。"
"嗯。"
"你爸走的时候,你恨不恨?"
林浩宇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那杯奶茶,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手指头在上面按出一个印子。
"恨。"声音有点哑,"恨了挺久。恨陆景洪,恨陆霆渊,恨所有人。有一回我喝多了,拎了把刀要去陆氏集团。给保安摁地上了。"
苏慕言一愣。她不知道这事。
"后来呢?"
"后来醒了。躺路边,刀不知道哪去了。兜里有张纸条。"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她看。纸边都磨毛了,字迹有些洇开。上面一行字——"浩宇,开心点。爸字。"
"你爸写的?"
"活着的时候写的。我随身带着。"他把纸条小心叠回去,塞回兜里,"所以我不能恨。答应过他的。"
风又吹过来,苏慕言的头发又糊了脸。她伸手别到耳后,耳朵尖有点红。
"浩宇。"
"嗯。"
"你知道我是女的吧?"
林浩宇没说话。安静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苏慕言以为他打算糊弄过去。
"大一。军训第二天。"他声音放低了,"你中暑晕了,我背你去医务室。校医说你不能剧烈运动,我问为什么,校医没说。但我看见你体检表了,性别那栏写的'女'。"
"那你干吗不……"
"不什么?问你?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问你干吗装男的?"林浩宇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去,"我想过。想了好久。后来我想,你不说,肯定有你不能说的理。我要是问了,你可能就跑了。我不想你跑。"
苏慕言眼眶发酸。
"你就等了四年?"
"等了四年。"林浩宇转头看她,"可我没白等。你现在跟我说了。"
苏慕言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脸埋进林浩宇肩膀,奶茶举在手里歪着,差点洒了。林浩宇伸手扶正了杯口。
"别哭了,奶茶要凉了。"
她哭着笑了出来。
下午四点,苏慕言又去了养母那层楼。没进去。她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养母还躺着,闭着眼。床头柜上那碗鸡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膜。是林婉清送的那碗。
苏慕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晚上七点,苏慕言回了别墅。陆霆渊站在门厅里,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臂上的绷带拆了,留了一条长疤,新肉是粉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在看苏慕言——那眼神像冬天的井水,深,也安静。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让厨房做。"
"不用,不饿。"
陆霆渊看了她两秒。"你撒谎。一天没吃东西了。"
苏慕言一愣。"你怎么知——"话到一半卡住了。监控。她想起那东西还在。可陆霆渊说:"你黑眼圈重了两层。你只要一饿,黑眼圈就往外冒。"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这个答案比"我看监控了"还让人接不住。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她。
"走吧。"陆霆渊转身,"我陪你。"
餐厅里安静,长桌上两副餐具。厨房端出两碗阳春面,清汤,飘几颗葱花,一滴香油。苏慕言坐下,拿筷子夹起一根面往嘴里送。面滑,软,一抿就化。汤鲜,淡淡的咸,混着葱花香。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筷子放下了,两手捂住脸,哭出声。
陆霆渊没动。坐对面,安静地吃自己的面。吃完一碗,他搁下筷子,看她。
"哭完了?"
苏慕言抬头,眼睛红了一圈。"嗯。"
"把面吃了。凉了不好。"
她端起碗,大口吃。面已经坨了,汤还是鲜的。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一推,看陆霆渊。
"陆霆渊。"
"嗯。"
"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陆霆渊隔了几秒。"因为你是你。"
她看着他。这话她接不上。
同一时间,书房里。周助理拿着清单站陆霆渊对面。
"陆总,拆监控的工人明天下午两点到。"
"嗯。"
"全都拆?走廊、楼梯、门厅、院子、您房间——全拆?"
陆霆渊没立刻回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一排黑掉的屏幕上。以前这个时候,他会看一眼苏慕言在做什么。看书。发呆。对着窗户掉眼泪。现在屏幕黑漆漆的。
"全拆。"
"好。"
周助理转身要走。
"周助理。"
"在。"
"拆完的硬盘,拿我办公室。我亲自毁。"
周助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下头出去了。
陆霆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苏慕言在楼下客厅看电视。他刚才下来倒水时看见了。用他自己的眼睛。他把手机搁桌上。又拿起来。又搁下。最后什么都没干。
第二天下午两点,工人来了。走廊的,楼梯的,门厅的,院子的,一个一个拧下来,扔进纸箱,像一堆瞎了的眼珠子。周助理拿清单勾一个扔一个。客厅吊灯旁边有一个摄像头,特别小,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工人踩梯子上去拧了两下取下来,丢进箱子里"哐当"一声。
苏慕言站在旁边看着。
"苏小姐,陆总说全拆了。您手机也换了新的,没定位,没监控。"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通讯录三个名字:陆霆渊,林浩宇,周助理。
"谢谢。"
周助理点头,带人走了。
客厅空了。苏慕言坐沙发上,看窗外。阳光好得离谱,草坪上的草叶亮晶晶的,喷泉的水珠在半空碎成一小截彩虹。她拿起新手机拨陆霆渊。
响一声就接了。
"陆霆渊。"
"嗯。"
"监控都拆了。"
"知道。"
"新手机没定位。"
"知道。"
"你找不着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找你。我等你。"
苏慕言嘴角翘了一下。"等我干吗?"
"等你来找我。"
她挂了。站起来出门上车,引擎一轰,铁门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
苏慕言在酒店住了两天。
第一天,她睡了一整天。从晚上八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醒来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躺着看天花板,看了足足一个小时。然后起床洗澡,下楼吃了碗面。回房间坐在窗前往外看,街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谁。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窗帘是拉上的。门锁了。她还把椅子顶在门后面,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那样。她告诉自己这没必要。但还是顶了。
第二天她去了商场。买了几件衣服。裙子。她从没穿过裙子。试衣间里她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穿一条白裙子,短发,素颜,脸色有点惨白。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终于能穿裙子了。
店员在外面敲了敲门。"小姐,合身吗?"
她愣了一下。小姐。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不是"先生",不是"同学",是"小姐"。
"合身。"她说。
她买下那条白裙子,又买了双白色凉鞋。穿着新裙子走出商场,阳光落在胳膊上,热烘烘的。可她走着走着,又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不是从哪来的,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你身后盯着你后脑勺,你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转身。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一个妈妈蹲着给小孩系鞋带,一个老头在站牌底下等车,一个年轻男的低头看手机。没人在看她。
苏慕言继续往前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
第三天她去了城南公墓。A区12排7号。苏远山的墓。墓碑上五个字,碑前放着一束花,枯了,花瓣干巴巴发黑,但看得出是白百合。不知道谁放的。
她蹲下来,看墓碑上那张照片。苏远山在笑,笑得温和,像个普普通通的、慈眉善目的爸。但他不是普通的爸。一个偷了别人家孩子的人,一个给孩子改性别改名字改身份藏了二十年的人,一个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一辈子没翻过身的人,一个拿自己的命换了证据的人。
"爸。"她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生的。可你是我爸。就你一个。"
风穿过松树,针叶哗哗响。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偏西,天边染上橘红,墓地管理员过来催关门。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渣子,对着碑鞠了一躬。
转身走下石阶时她回了下头。夕阳把"苏远山"三个字烫成金色的。她眯眼看了一会儿,准备转回去时,余光扫到墓园围墙外面有个人。站着。她停下来瞪大眼睛看——是个男的,穿深色衣服,站在一棵树底下,脸看不清。就那么直直地站着,面朝她的方向。
苏慕言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看清楚。可脚刚一落地,那个人转身就走了,几步迈进树后面的阴影里,没了。
她站在那儿看那棵树看了很久。风继续吹,树叶继续响。没人出来。
她上车,发动,走了。
车进城时天全黑了。苏慕言没回别墅。她把车停在陆氏集团楼下,上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周助理不在。陆霆渊办公室门半开着,灯亮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陆霆渊坐办公桌后面,面前摊了一堆文件,手里拿笔在签字。没抬头。"来了?"
"来了。"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陆霆渊签完最后一份,撂下笔,抬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白裙子。
"穿裙子了。"
"嗯。"
"好看。"
苏慕言笑了。"谢谢。"
陆霆渊看她,隔了几秒。"你自由了。"
"嗯。"
"那还回来干什么?"
苏慕言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他的眼睛,很深,暗,像两口老井。可这会儿井底有光,暖的,亮堂堂的。
"因为自由的意思是,我可以选留下。"
陆霆渊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慕言。"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起来,张开胳膊把她兜进去。苏慕言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咚,咚,咚,像面鼓。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响,咚,咚,咚,和他的叠在一起。她闭着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了。可没擦。陆霆渊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
"别哭。"他说,"我陪着你。"
她点头。"好,不哭。"
可眼泪还在流。这次是笑着流的。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碎金子撒在深蓝的绒布上。苏慕言在灯光底下,在他怀里,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陆霆渊的,不是她自己的,是风穿过老槐树的动静,沙沙沙的,像在念叨什么。
她攥紧了陆霆渊的手。
晚上九点,回了别墅。陆霆渊在书房,她在客厅看电视。黑白老电影,她没怎么看进去,画面里人走来走去,她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点发呆。新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她拿起来翻了翻相册,里头就一张照片——今天在商场试衣间自拍的,白裙子,短发,素颜。她看了两眼,正要锁屏。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她点开。
"裙子很好看。"
苏慕言的手指僵在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没人知道她今天买了裙子,谁都没告诉。没发朋友圈没发消息,连跟林浩宇都没提。
她打字:"你是谁?"
发不出去。对方注销了。
她的手开始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头喷泉还在喷水,月光底下水柱像透明的柱子。铁门关着,栅栏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像画上去的。可她的眼睛没看喷泉。她看铁门外头。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没有人。
可她知道有人在那儿站过。有人一直在看她。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不对,换了另一个陌生号。她点开。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房。她之前住的那间。窗帘拉开着,月光把地板漂成银白色。床上躺着一个人,白睡衣,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是她。拍摄角度是从衣柜那边拍的。
苏慕言的血一下子全涌到头顶。她猛地扭头看客厅窗户。窗帘拉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脸,惨白惨白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霆渊的监控是后来装的。可这栋别墅在陆霆渊之前,是陆景洪的。陆景洪死了。他的东西还在。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
"你以为陆霆渊是护你的?他是盯你的。你以为陆景渊是害你的?他是救你的。你以为你养母是爱你的?她是用你的。你以为你自由了?你从没自由过。"
她整个人在抖。手机差点脱手。她拨陆霆渊的号。
一声就通了。
"陆霆渊。"
"怎么?"
"你装的监控,真的全拆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全拆了。怎么了?"
她把照片发过去。
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断线了。
"不是我装的。"陆霆渊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别人装的。在先。"
苏慕言攥紧了手机。"谁?"
"陆景洪。"
她呼吸停了半秒。
"他死了。可监控还在。"陆霆渊的嗓子里像有把锉刀,"还有人看着。"
"谁?"
"不知道。但我找。"
电话挂断。
苏慕言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贴在她脸上。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睁圆了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她。
一直在看她。
从第一天起。
苏慕言把窗帘拉严了。
房间黑下来。她站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别墅外墙的某个角落里,一枚针孔摄像头的小红灯,无声地一闪,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