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美意尚未尽退,无人知晓前路也许不平顺。紫舟穿行在桃源与楚境交界的间隙中,两岸景色不再温驯,渐渐露出地脉本来的骨骼。
先是地底深处传来闷响,像一头巨兽在土层下翻身,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雷火淬过的台地,被千万年流水劈出深沟,沟壁上还留着雷祖引雷劈山的焦纹,楚巫刻在石上的雷符也不过如此。
那是第四纪中更新世玛珥式火山的遗骸在岁月深处偶一吐息。
豁城的古谚里管这叫"地肺开阖",说是雷祖熔岩时留下的喘气孔,还有随时喷薄的可能。紫舟擦着岩壁掠过时,被热流托举着颠簸了数丈,船底擦过被流水侵蚀切割的火山台地,那些石壁断面层层叠叠,如万卷被水浸透又晒干的竹简,每一道纹理里都嵌着熔岩冷却后的暗红,像凝固的晚霞被掰碎了嵌进岩层,指尖能摸到那些凹凸的旧痕,连船底的水声都带着雷鼓的余震。
再往深处走,继而见那片古火山口积成的深潭。
潭面浮着终年不散的薄雾,水色沉碧如老玉,大约楚巫用玉盘来收魂时落下的。潭中隐约可见一圈环形的凹陷,是古火山口积水而成的眼瞳。潭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臼,有的圆如埙孔,有的深如瓮口,臼壁光滑似被人用手掌摩挲过千年,那是流水挟砂石亿万次回旋磨出的壶穴。
水下似乎还浮着千年前沉落的碎玉片,紫船从潭心掠过时,那些玉片在雾里闪了闪,如旧人在暗处轻轻点头。潭边石臼星罗棋布,盛着天落的雨水,石棱如卦爻斜斜插向天际,全是雷火炼出来的天然纹路。更远处的岸壁上,一排排石柱笔直矗立,棱角分明如楚巫祭坛上的卦柱,每一根都刻着岩浆冷却时收缩的六角形裂纹,像是天地在凝固之前记录下的最后一道计算式。
紫舟沉默地穿过这一切,顺着涓流滑进内洞,洞壁的凉意慢慢漫上来。
水出玉衣摆上的桃花香一点点淡下去,沉木香从衣料里浮出来。她伸手探入潭水,每往前挪一寸,她指尖的温度就回落一分,像有人在轻轻把她从别人的梦里,往自己的现实里拉。当指腹触到那些石棱的断口,更加冰凉而锐利,与桃花仙境里温软的花瓣、温热的羹汤截然不同。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清醒,仿佛这冷硬的地质是现实递给她的一枚信物,在说:“你正在回来。”
尽头处,一道水帘垂落,把洞外的天光全剪碎成万点银星。
过了深潭,紫舟滑入一道内洞的窄口,照样一头撞进。洞顶低垂,钟乳石如倒悬的犬齿,水从石尖一滴一滴渗下来,在舟顶叮咚如檐漏。船顺着洞中涓流蜿蜒前行,曲折了不知几回,忽然眼前一亮。洞口豁开,一条水帘自上方倾泻而下,千万道水珠同时在眼前炸开如碎银,将洞口的景象隔成半透明的幕,耳边的桃林风声瞬间被轰鸣取代,楚巫破阵时撒出的符水也不过这样景象。
紫舟穿帘而过的刹那,船身骤然失重。
他们连舟带人从水帘外飞跃而出,悬在半空,的心跳悬空一拍,宴席上的每帧画面都飞快掠过去——贾瓣炸毛的花瓣、珛琂石狗般沉眠的侧影、碎邪金递出的那支桃花。
下方,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不知多高的崖顶直贯深潭,水声轰鸣如楚地编钟齐奏,水雾腾起数十丈,日光穿雾折出一道不完整的虹。所谓"飞流直下三千尺",此刻不再是诗句,而是胸口被水汽和巨响同时撞上的实感,整条瀑布撞入潭中,溅起的浪花如万匹素绢同时抖开,每一缕水丝都在坠落中碎裂又聚合,像极了一场不停歇的散席与重聚。
抬眼时,漫天瀑流从头顶砸下来,不知是谁将天河之水往人间的整座城倒。
橙红子牙立在船尾,赤橙袍被水雾濡湿了大半,她望着那道白练,声调平直却带着一丝罕有的虔敬:"天河之水天上来,去往何处无人晓,就是无人知源头,无人晓尽头,楚人旧籍里唤此处为'龙门瀑布',不是鱼跃的龙门,有人说是魂魄渡入人世前最后一道洗骨的水障,亦有人说是人间与三界的限制,过了此处,什么境都再也追不上了。"
除了她,其他人没有说话。
紫舟坠入潭心的刹那,风把水雾拍在脸上,水出玉感到五脏六腑同时一荡,失重的间隙里,桃花仙境的一切像一轴被风卷起的画,碎邪金躬身奉枝、贾瓣怀里振翅的白鸥、珛琂化玉时玉面深处那一弯笑意、满桌残羹上最后一缕热气,万千画面在坠落的瞬息间从她眼前掠过,快如走马,却又清晰到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在视网膜上烙下了痕。
这是一路从雷火台地闯过来的细碎痕迹,全沾在衣摆袖角。贾瓣指尖留着花痕,珛琂衣摆沾着石屑,碎邪金眼底的倦意藏不住,颠簸,早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冷暖,全揉进了瀑声里。
她忽然理解了橙红子牙说的"人间百态,尝尽冷暖",不是吃过了苦与甜,而是在离开一场美好的幻梦时,你才真正懂得了它的深浅与真假。
该说紫船扎进水潭,还是潭水承接了紫舟?总之水花免不了四溅如碎雪。船身还未停稳,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瓣便追着他们穿过水帘、越过深潭、掠过石臼群,最后轻轻飘到水出玉的眼前,一片绯色的薄瓣,不偏不倚,覆上她的眼睑。
她下意识闭眼,黑暗只有一瞬。那黑暗中无声无相,只有一缕桃花的香气从她鼻尖缓缓散去,像有人将最后一丝幻境的余温抽走了。
待她再睁眼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瀑声、雷火台地、紫船全没了,目之所及,是熟悉的素绢帐顶。
帐钩是珛琂雕的桃木枝,窗棂外漏进来的是玉宅后山不变的晨光,案上的陶瓶里插着枯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