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桃枝仍在,只是瓶底多了一汪浅水。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丝绸被褥的凉意贴着下颌,枕上还残留着昨夜不知谁为她掖被时带进的一缕沉木香气。
肌肤先于意识接住熟悉的凉意,是玉宅寝室里沉木香浸了千年的空气,不暖,却稳。她抬眼,案头还留着她没刻完的云纹,面前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稳稳站着四个人,刚好是当年桃花阵的四个阵眼位置。
她脱口而出:“你们这是……”
珛琂第一个睁眼,他睁眼的速度比旁人快了整整三息,仿佛从坐在溪岸化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眼睑以外的所有感官都提前调向了水出玉的方向。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轮廓,他没有开口,但嘴角那一道弯弧比任何话都快。
第二个睁眼的是碎邪金。他的身体比语言更快,水出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从蒲团上起身的,只觉一股带着微温的风扑到榻边,他的袍袖擦过床沿,双掌撑在褥边,眼睛发亮得像夜巡的人终于看见燃灯。他吸了口气,开口时嗓音微微发哑:"神女,你终于醒了。"
其余两人也陆续睁眼。橙红子牙松开结印的手指,贾瓣的睫毛上还挂着湿痕,不知是龙门瀑布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四人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叠在一处,如四枚终于落定在正确位置的棋子,把这一局漫长到近乎绝望的弈枰,稳稳收了口。
水出玉眨了眨眼,床帐顶的桃木帐钩在她视野里轻轻晃了晃。她缓缓转过脸,目光从碎邪金明亮的眼睛移到橙红子牙微红的眼尾,再到贾瓣咬住的嘴唇、珛琂那一动不动的注视,最后落回碎邪金还撑在床沿的十指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桃花阵里的宴桃花法么?"她开口,声音刚从长眠里浮起来,还带着一点沙。
水出玉的目光从四人的脸上移过,注意到自己榻前的四方阵,阵纹以朱砂描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压着一枚玉符,丝丝缕缕都往阵心收束。
阵心却不是寻常法器,而是两根斜插在青铜底座里的桃枝。一枝枯褐,枝身带着雷火烤过的浅褐焦痕,枝头蜷着几枚干缩的花萼,花瓣早褪成半透明的干色,像一段封在琥珀里的旧时光,是她记得的那枝,可水出玉与碎邪金都忘了,千年前她就是在在楚边城墙上递出一颗仙桃,才让他跟随自己的;
另一枝却是启阵前刚从云宅桃树上摘的新枝,鲜润如初折,梢顶正正开着一朵单瓣红桃,花瓣尚未完全舒展,瓣尖还沾着晨露,准备开得正盛,好似算准了她睁眼的这一刻才肯绽到七分。
两枝并立,一枯一新,一沉一醒,遥遥相对,仿佛整座桃花阵的灵蕴就凝在那朵新花的瓣尖上,将坠未坠,大概是借用雷祖的新旧两根祭杖,把跨越千年的约定稳稳钉在阵眼上。
碎邪金闻言,点头如圩市上捣米的木杵,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那副急切的憨态与他方才在仙境中躬身执礼的模样判若两人,下巴几乎要磕到床沿,连声"嗯嗯"个不停,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开饭的家犬。
水出玉看着他,欣慰从眼底浮起来,又迅速被一丝涩意压下去,漫上来一层软的自责。她微微撑起身,后背靠上枕头,声音轻下来:"是我叫你们担忧了。"
话音未落,橙红子牙却开了口。她的语调仍是惯常那种清淡,可词句里偏生透着一道极细的暖,像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底下有活水在动,在词句里藏着一道极细的暖流:"神女不必自责,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们在天庭时,所见争端从未断过,哪年没有几场龃龉波折?如今你不过借凡人之躯暂栖,在边地落脚,有些关隘本就避不开、有些劫数本就躲不过。"她顿了顿,将目光移向窗外那一角楚山,"可你放心,要信我们,无论你陷到何处、困成什么模样,我们总要将你拽回来,拼尽全力,也定会把你拉回来。"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仿佛这番话已用了她一整日的力气。屋中忽然静了一息。“就像当年你不顾一切,把我们从深渊里捞出来那样。”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其他三人也心照不宣。
水出玉看着橙红子牙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嘿——"她指尖点了点她的袖边,拖了个长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软,"没想到我睡这一觉,竟能叫素日里冷得像岫岩玉雕的橙红说出这样一番暖心窝子的话,这可真是……比方才那场桃花宴还要稀罕。"
橙红子牙的耳根倏地浮起淡红。她没有回嘴,若是以往定要冷冷地驳一句"神女言重",这回却只是把脸偏了偏去避开她的目光,还用袖口掩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倒比任何反驳都更显得不自在。
贾瓣见状,顺势从袖中摸出一只还温着的白瓷盏,轻轻搁到水出玉的床头小几上,还顺便把她滑到肩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她开口时语气竭力端着平稳,像在替好姊妹铺台阶:"神女,好歹我们巴巴地守了这么久,您就别只顾着打趣橙红了,看把人臊的,她方才结印的时候,指甲都快掐进掌心去。"说着把橙红子牙的手从袖底轻轻拉出来,指腹上果然还留着几道月牙形的印痕,倒让人瞧着,不只是笑着打圆场。
话音刚落,满室哄然。
碎邪金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声音里全是卸下重担的松弛;橙红子牙终于忍不住抽回手,低声斥了句"多嘴",可嘴角分明弯了一线;珛琂没有出声,但肩头极轻地抖了两下,他那副"棋盘不动我不动"的端凝,被贾瓣这一记揭底给戳出了裂纹;水出玉靠回枕上,笑得牵扯住腹肌,又疼又暖,眼泪都快溢出眼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