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晨光中渐渐落定。
水出玉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四人之间又游了一圈,忽然停住。她皱眉,扳着指头数了一遍:"碎邪金、橙红子牙、贾瓣、珛琂。"她抬头,看向门口那把空了的竹椅,"献君呢?"
笑声倏地收住。
橙红子牙把袖角放下来,正了正神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定:"我们几人的能力尚未完全复原,启桃花阵需要耗掉的灵蕴又太大太多,四方守护缺一不可,可若四人全走了——"她指了指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棂,当做看见㺴阁前堂铺面的檐角挑着一面旧幡,"那间铺子就得关门,坊间市井,茶客酒徒每日过路,可谓人多眼杂,店门初闭倒也没什么,若见铺门紧闭三五日,反倒容易惹人生疑,少不得有人探头探脑,边城虽偏,可好事者从不断,若被有心人探出此间异状,或引来天庭旧敌的耳目,怕是不等我们把你唤醒,门外就先惹了麻烦,献君守在柜台上,往来的客人、挑着竹扁担过圩的乡民,全是最好的遮蔽,既能用俗世烟火掩住你刚醒的气息,也能防着别有用心的人找上门来。"
她的目光从碎邪金身上移开,顺着水出玉的视线看了一眼,正落在窗台上那只空陶瓶上,那是姚心儿旧事后一日,听贾瓣说,那是水出玉亲手放在那里的,目光便又从几人身上轻轻扫过,指尖虚点,学着圩市上熟络的老掌柜唠家常,全是心照不宣的揭短:“神女那一桩旧事,虽已了结,可到底余波未平,否则不会有我们的千年走一遭,您在凡间的这张脸,虽然不如神女真身那般灵气逼人,但是到底算得上秀色可餐,柜台前后总不见人影还说的过去,若那盏灯铺面上的笼灭了几日,没多久日满街的流言就能把咱们的门槛踏平。,”
珛琂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手边搁着那根从青溪河带回来的钓竿,竿尾一直还缠着一截水草,湿漉漉的。
橙红子牙说着,目光转向珛琂,嘴角极微地一撇:"至于他,您忘了上回他去青溪河甩竿,鱼线顺着水流漂了三里,绕过了七道弯,最后竟钩住咱们铺子门楣上的铜铃,若不是献君手快扯断了线,整条街的人都得看一尾鲤鱼在门帘上蹦跶,让他看铺子,怕是一炷香的功夫,别说咱们的门槛就会被鱼群堵了,最怕是他反倒隔着半座城把铺子的竹门帘钩走了,那时候不是笑半个月的事,而是他要往柜台后一坐,客人还以为河里的石怪爬上来看店了。"
水出玉忍不住低笑一声,牵得肋骨隐隐发疼。
贾瓣正低头摆弄那两只白鸥的羽毛,觉察到目光,鼓了鼓腮帮子。
橙红子牙又转去瞥贾瓣,话里藏了半截刺:"再说她,她在凡间那副皮相,跟城南每月初一都揣着半袋花生在来铺子门口转悠的那位,恰好是旧账未清的对头,若她往柜台后一坐,一现身就得撞个正着,不出三杯茶的功夫,那位非得拎着家伙踹门进来不可,咱们是做生意还是摆擂台?我看就是想都别想。"
贾瓣撇了撇嘴,到底没驳,这事她心知肚明,那对头如今每月初一还在铺子斜对面徘徊,盯着门帘的纹样一看就是半天。
最后,碎邪金两手一摊,做了个"甭看我"的表情。
橙红子牙看向碎邪金,不接他的戏,径自往下说:"他倒是方便,本就在华严寺有个挂名的法缘,隔三差五回去点个卯,只消跟方丈和师兄弟们打声招呼,放两句坊间最信的闲话,说他要在后山参桃花禅,百日不出,香客们连禅房门都挨不着,谁也找不到他,自然就断了找他的念想,到时候边城坊间传的,不过是'华严寺那位怪缘者又闭关了',谁也不会把铺子跟他那头牵上,这样挺万全。"
碎邪金连连点头,一张脸上写满"正是正是,橙红所言半点不差"。
水出玉听着,眉眼慢慢舒展——橙红子牙这番话虽条条分明,却不像在陈述理由,更像在把四个人的脾性底细当面拆开给她看。每一桩都是真事,每一桩都有旧影,听着倒比桃花仙境里的美馔还熨帖。
"那献君呢?"水出玉问。
碎邪金接过话头,语气陡然带了几分正色:"献君最合适,他虽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可他天生一膀子力气,您瞧他那块头,往柜台后头一坐,肩宽背阔的,再胳膊往桌上一搁,好比豁城大力士蹲在村口,光是那副模样,谁看了都觉得不好惹,便能让存心找事的人先掂量三分,何况他虽然不是咱们之中下凡最早的,但是他在凡间待得最久的,也最早便追随了您,是当年第一个跟着神女落脚边城,您开这间铺子的一应事宜,从进货到盘账到跟街坊周旋,哪一件不是他陪您一道磨出来的?"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半度,"没人比他更合适守着那个门,他守着的不只是铺子,是咱们在凡间唯一一个能正大光明出入的窝,没人比他更熟这圩市的规矩,守店这事,他稳。"
水出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想起铺子檐角那面旧幡在晨风里翻卷,露出半个褪色的"茶"字,她记得那幡,是献君亲手染的苎麻布,蓝靛浸了七遍才得那个色。铺子不大,前堂三两张桌椅,后厨一口老灶,可每日进出的有猎户、有盐贩、有楚地来的行脚巫,也有津渡过来的珠客。那间屋子在她沉睡前,不过是遮风挡雨的寻常铺面;可如今听着大家的话,她忽然觉得,那扇从不落锁的木门后头,或许镇着什么比茶汤更紧要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发问:"他一个人,真守得住么?"
碎邪金接话快,语气轻松,眼底却认真:"旁的本事不敢说,只要献君那大个人,往柜台后头一坐,保准守得住。"